旋转木马推理事件簿

作者：冈崎琢磨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推理罪

图档：伤蓝

OCR录入：伤蓝

当我缓缓转动插在门上的钥匙时，觉得世界的其中一侧好像也被我关进门里了。

十二月的夜晚街道相当寒冷。我双手伸进大衣的口袋，稍微弓着背行走。厚重的云层彷佛要将住宅区里成排的建筑物全都用力压住似的，看不到天上的星星。装设在电线杆上的路灯随性地将灯光撒向柏油路面。

我现在正要前往位于附近的公园。

前往一座毫无奇特之处的平凡小公园。

我的目的是打一通电话。为了在今晚，将长年与我相伴、一部分的心切除掉。

——为了终结一段恋情。

就算放慢步伐，走到公园也花不了五分钟。我将注意力转向流经视野边缘的景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从头回顾与她一起经历的数个季节。

从相遇时开始累积的高中时代记忆。分隔两地生活的空白的时间。然后是今年这段始于冬天也归于冬天的一轮四季。明明知道心绪会随着回想膨胀扩大，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情况，但我还是无法自回忆中逃脱。

为了甩开它，我加快脚步，不久之后，我要去的公园就出现在视野里了。在那边稍等我一下。不要把我锁在耀眼夺目的回忆里。我现在就过去那边，把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事情都解释清楚……

但是，我还没有到达那里，世界就在我眼前消失了。住宅区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黑暗中，身旁被跃马及豪华的马车包围。轻快的音乐和华丽绚烂的灯饰刺激我的知觉，使我连现实跟幻想都无法区别。

——在那边挥着手的是谁呢？我究竟是在哪里看过这副情景的？过了不久，乘载着数个季节的旋转木马就在我眼前绕转了起来。

第一卷 第一话 冬 纪念照片小考

１

冬子就快大学毕业了，所以我们决定在那之前去神户游玩。

我和她在八年前的高中一年级时认识。我们在入学时就是同班同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经过两次换班，直到毕业为止，三年都在一样的教室生活。这毕竟是发生在一个年级就有四百多名学生，可分为十班的公立学校，所以要说我们的关系是难解之缘的话也不算夸张。虽然不能因此说是理所当然，但就结果来看，我们还是很快就打成一片，交情如细雪降下后形成积雪般，变得越来越亲密。

我们的难解之缘并不是只体现在同班同学这一点上。她的名字里有个代表最寒冷季节的字，叫作「冬子」，而我的名字则是与炎热季节有关的「夏树」。如果我是夏树小姐的话，我和冬子或许就会成为彼此唯一的超级好朋友吧。而我之所以特别加上这句解释，当然是因为我是夏树先生。我们两人之间有着性别这道无法跨越的隔阂——就如同夏天和冬天绝对不会依偎在一起。虽然有时会直接感受到这层隔阂的存在，但我和冬子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不过，我们也只有在多愁善感的十几岁时能如此密切地来往。自从毕业离开位于家乡福冈的高中，各自就读不同大学，进入新的环境后，我们两人的关系就像好不容易堆起的积雪迅速消融一样，很快地疏远了。

冬子就读的大学在神户，我的大学则是在京都——如果有心想见对方的话，其实也不算太远，但因为一直没发生特别需要见面的事情，我们甚至没有保持联系。如果借用冬子的名字来形容的话，可以说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冬眠期。

既然是冬眠，就会有融雪的时候，而且还是在我以为高中时代累积的雪已经完全消融的去年夏天，突然地造访。发生的契机是我的生日，根本不值得一提，总归一句话，就是冬子久违地寄了简讯给我。我们早就认识，一旦联系上了便很难再疏远，再加上之后还透过电话等方式交谈叙旧，转眼间就恢复了原本的交情。

后来，我们终于在今年过年再次相见了。我已经从大学毕业，在全国都有分公司的企业任职，并派任到家乡工作，冬子则是到国外语言交换而延毕一年，打算在老家度过学生身分的最后一个新年，所以我们那时都碰巧待在福冈。

那天晚上，我们两人走进了价格定得良心十足的火锅店，像是要一口气解放累积在灰色天空的白雪般大谈往事，还因为彼此说的玩笑话笑到身体不停扭动，并认真地讨论了彼此的将来。我们谈笑的情景跟以前一模一样，那段比我们密切来往的时间还长的冬眠期彷佛不存在似的，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摆在桌上的酒杯吧。我们聊得太开心，回过神来时已经错过最后一班电车，只好待在卡拉OK的包厢里等待首班车，但我记得我们当晚交谈的几千几万句话语里确实存在着这一段对话：「神户啊，早知道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去那里玩一趟了。」、「现在去也可以吧？在我毕业前来玩嘛，我可以当导游喔。」、「真的吗？那我要去！」

当然了，那时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既然已经在福冈工作，哪可能把这段话当真，冬子却非常高兴地拿出笔记本，开始列举自己有空的日子。我本来就已经大学毕业，每隔几个月就会造访关西地区，所以也不是真的对她的提议感到抗拒。既然冬子提醒我一定要决定日期并联络她，那我也只能抱着「算了，就答应她吧」的心情接受了；于是，我就这样决定要去神户游玩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今天，也就是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独自坐在新干线上的原因。

当我抵达新神户车站时，时间已经逼近我们约好碰面的下午一点了。

我穿过验票口，稍微往前走一段路，到达某个地点时，突然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改变了。那是一种在陌生城镇散步时，突然撞见似曾相识景色的感觉。我马上就察觉到，这是熟人注视的视线所造成的影响。我转头寻找来源，认出了站在车站一角会面点、倚靠在墙上的人影。

她穿着混了金丝线的白色针织毛衣，再套上一件黑色的羽绒外套。及膝的裙子是苔绿色，内搭裤则是灰色。以浅葱色石头点缀的项炼在围巾下若隐若现，低调地达到装饰效果。

即使是八年前就认识的脸孔，在陌生土地上遇见时，还是会让人感觉像是在无人岛上发现自己以外的人漂过来，内心的感慨也更深了。冬子双手插在羽绒衣的口袋里，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

「你很坏耶，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呢？」

我边这么说边走过去，站到还在装模作样的她面前，先跟她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喔。」

距离我们新年见面时也才过了大约一个月，要说是再会的话，间隔实在有点短。我看到她轮流以双脚为支点，身体左右来回摇晃着。下个瞬间，我的视野就被她递过来的某个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支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我在大约一小时前传给她的简讯内文。

「我现在刚经过小仓站。」

我顿时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开。冬子像是要从阴影处探出头来似地在手机后方歪起头，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必须『KISETSU』一下才行呢。」

２

——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１】。

【注１：「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这句子中，「奇妙」与「说明」的头字日文念法分别是「KI」与「SETSU」】

这个词汇的起源，可以追溯至我高中上学的第一天。

我想起当时路旁的樱花像是互相说好似地盛开，替通往校门的坡道染上了色彩。我交互移动因期待而变得轻盈的右脚，和因不安而变得沉重的左脚，抵达学校后，觉得这里看起来好像是将无知入侵者吞进去，然后染成自己颜色的魔窟。

我从贴在楼梯口的班级人名表上发现自己的名字后，才终于有种自己可以待在这里的感觉。虽然一路上没有迷路，顺利地抵达了教室，但当我拉开门时，整齐排好的桌椅有大概五成已经坐了学生，而他们全都在同一时间转头看向我，让我心里刹那间涌上了想逃回家的冲动。

每一张老旧的木造桌子上都贴着写了学生名字的纸条。似乎是按照班级座号的顺序，从面向黑板最左边的那一排开始，再由前往后排下来的样子。教室的左半边是男生的座位，右半边则是女生，大概是因为班级座号都是先从男生开始填吧。明白编号的规则后，我又再次找起自己的名字，在正确的座位坐下。我吐出因为紧张而彷佛凝结的叹息-不经意地看了右边一眼，发现隔壁坐着一个女学生。我马上就察觉到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的臀部紧贴着椅背，像是趴在桌上似地双手伸直，稍微张开的双腿也使尽地往前伸展。有点往下垂的侧脸涨得通红，脸颊微微抖动着。

「为什么呢？真是伤脑筋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竖起耳朵一听，发现她正这么喃喃自语着。

我之所以向她搭话，绝对不是由于她拥有一张端正清秀的脸。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而且当时也没有多余心思观察对方的容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抬起头后，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大概是无法判断突然找她说话的我值不值得信任吧，但就算是如此，她也没办法凭外观判别这点。最后她还是既害羞又吞吞吐吐地叙述起自己目前遭遇的窘境了。

「裙子……我制服的裙子今天早上突然变短了。」

我的视线比犹豫的情绪快了一瞬间，已经先看向她的大腿附近了。她的裙子长度让膝盖稍微露了出来，我并不觉得这样的长度算是太短。不过，一旦和周围的人相比，差异就显而易见了。其他女学生都是坐在椅子上时膝盖也会被裙子完全遮住，给人一种有点古板的印象。

「我明明慎重地量过尺寸，也试穿了做好的裙子，长度应该是刚刚好才对。而且我昨天也穿上去确认过了，当时明明还不会太短的，今天早上换衣服时，却变成这样的长度了。」

虽然她伸手拉扯裙子的下摆，但仍旧徒劳无功，裙子只有稍微增长一公分左右。

「怎么办？我听说待会要拍班级照，到时候如果跟其他女生站在一起，老师一定马上就发现我的裙子比较短。我或许会被老师骂，说不定上高中第一天就被当成坏学生——」她越说脸颊越红,头又低了下去。

虽然要拍班级照这件事是第一次听说，但对我来说终究只是件不足挂心的小事。不过，对她而言却是件真的很重要的大事吧。

就帮帮她吧。我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才会这么想吧。

「我们得替这个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才行呢。」

她听到我说的这句话后，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现在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你的裙子并不是依照你的意思变短。但这又不是《鞋匠与小矮人》，用『在你睡觉时变短了』来解释应该说不通吧。总之，如果能弄清楚你的裙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算老师真的问起，只要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或许就能够逃过训斥了。」

「但是……你说要想办法弄清楚，那究竟该怎么做呢？」

「我们先厘清目前的情况吧。你是在昨天什么时候试穿？今天早上又是在什么时候换上的？」

我一问，她便像在回想似地用手按着嘴边，答道：

「嗯……昨天是在睡觉前试穿的吧。今天早上则是在即将离开家的时候换上的，就算察觉到不对劲也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是由于隔天就要开学、兴奋试穿制服的心情，还是洗脸和吃早餐时都穿着睡衣、直到最后才换制服的生活方式，都尚未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那就代表你的裙子的确是在经过一晚后就变短了，而且在这段期间里也没有被拿到其他地方去。」

「嗯。它一直放在我的房间里。我把它套上衣架-吊在墙壁的挂勾上。」

如果先将焦点着重在裙子变短的现象上，就会有两种可能。为了剔除其中一个，我向她问道：

「裙机的接缝或翻褶的布料边缘变成什么样子了？」

简单来说，我在猜她的裙子是不是被改短了。

她说她没有将制服拿到其他地方去。如果裙子是在一个晚上被改短，做这件事的就是与她同居的人，而这个人如果不是擅长裁缝的专家，应该就是个外行人吧。所以我在猜接缝或布料剪裁的边缘可能会出现没有处理好的情况。

她明白我的意思后，便稍微动了动指尖确认裙袜，答道：

「很整齐喔。怎么摸都像是专业裁缝师车的……啊，不过……」

「不过？」

「有一个地方好像松开了。果然还是有被改短过吧。」

「但是，接缝本身是整齐的，对吧？」

我总不可能要她掀开裙子内侧给我看。

「这个嘛，感觉像是缝线断掉，自然而然松开了。」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另一种情况吧。不过我本来就已经从对话的细节察觉到那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了。

「你该不会——有个姐姐吧？」

我竖起食指指着她说道：

「她是从这间高中毕业，身高比你再矮一点，而且现在应该还跟你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睁大了有着薄薄双眼皮的眼睛。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就应该会明白这并非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才对。于是我决定先从裙子变短的现象开始说明。

「你姐姐拿她以前的裙子，掉包了你的裙子。大概是趁你睡觉或吃早饭的时候偷偷换过来的。」

就算是穿过的旧裙子，只要原本的主人好好爱惜，也可能看起来跟新的一样。不过缝线仍会随着使用时间耗损，所以才会有一个地方松开了。

如果制服是在昨晚到今早这段时间内被调换的话，能动手的肯定是与她同居的人。虽然这一点并不能确定犯人一定就是身为裙子前主人的姐姐，但从知道已经不穿的制服现况等线索来看，我认为她的嫌疑很大。

顺便一提,我是从「我听说待会要拍班级照」这句话察觉出她有哥哥或者姐姐的。我并不知道待会要拍班级照。虽然无法断定她从哪里得知的这项资讯，但罪容易想到的情况就是她有一个曾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哥哥或者姐姐。

「原来是这样啊。可恶，萌萌香姐姐竟然……不过，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只维持了一瞬间就又疑惑地歪起头来。

萌萌香住乎是引起起这次事件的姐姐名字。

「会不会是故意对你恶作剧呢？你们最近吵架了吗？还是说感情本来就不太好？」我试着举出几种情况，但她马上就否认了。

「这是不可能的，我还觉得我们感情很好呢。」

「好到会一起去买洋装吗？」

「买洋装？嗯，的确是会啦。姐姐是大学生，又对穿着打扮很啰嗦，会替我选适合我的衣服。」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了。

「你姐姐会不会是希望你在班级照里穿得可爱一点呢？」

我一这么说，她就愣住了：「班级照？」

「所谓的班级照，若换个角度来看，可说是会保存一辈子的东西。但是，如果在开学典礼当天完全按照学校规定穿制服，这样去拍照的时候……」我一边感到不好意思，一边若无其事地看了周遭的女生一眼，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老实说，我觉得很土。」

看到长度足以将膝盖完全盖住的裙子，会觉得很呆板的人绝对不是只有我。我甚至可以断言，现在那些按照规定穿着制服的女学生，有一大半都会在不久后就把裙子的腰头往下折。

「既然你姐姐那么希望妹妹穿得很可爱，甚至还自己帮你挑衣服，那么，曾经看到班级照里的自己而觉得丢脸、不想要妹妹重蹈覆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你姐姐又知道，直接建议你摺裙子的腰头没有意义。大概是因为这样做的话，就真的会被老师找俺，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妹妹的个性老实到不会去做这种事吧。所以，你姐姐所采取的做法就是，用计使你穿上本来就比较短的裙子，强制让你以可爱的模样去拍班级照。」

从教室桌子的排列顺序来看，她的座号在女生中算是很前面的。虽然不知道拍班级照时队伍会怎么排，但她站在前列、会拍到裙子的机率很大。至少，和她姓氏相同的姐姐之前大概就是如此。

老实说我自己也有一个姐姐，所以很清楚她们就是一种会想要做这类鸡婆事的人。虽然对当事人来说往往是帮倒忙，又或者根本是添麻烦，但是把妹妹当成娃娃或者什么似的宠爱，就算是制服也希望她穿得很好看的想法，让旁人看了觉得胸口充满暖意。她也明白这其实并非出自恶意的行为后，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我想起来了。我姐姐曾经在不久前跟我说过，第一印象会对我在班上的立场甚至是这三年的高中生活带来重大影响。我当时说自己并不在乎那种事情，她却一直激动地重复强调说刚开始的时候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不只是班级照，连她的高中新生活也全都管到底了啊。

「总之真相大白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之后拍照时老师要骂你，就说不小心穿错成姐姐的制服，我想这样肯定就能逃过一劫了。」

「也对，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微微一笑，让我不小心看呆了。这是个秘密。

「名字……这样吧，互相称呼姓氏也挺麻烦的，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夏树好了。」

「哦，原来你叫夏树啊。真巧，我的名字是——」

「是冬子，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喊出数分钟前就说过的台词，惊讶地睁大双眼，但这件事不用问也知道。写着她名字的纸条就贴在桌子上。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冬子追问姐姐后，她招供的内容似乎和我提出的假设完全一样。而冬子就此拿回自己的制服，虽然一开始还穿着裙袜较长的裙子，但过了几个月就和周遭的人一样都将裙子的腰头往下折了。这大致上也跟我之前所断言的一样。萌萌香小姐看到这样的冬子一定相当满意吧。先不论她的策略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冬子后来似乎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也没有和哪个特定的小团体走得比较近，以随心所欲的作风在班上建立了一定的地位。

３

「……KISETSU，听起来好怀念喔。」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领悟到我传简讯给她的用意。自从在开学典礼那天和冬子交谈以来，我们的交情基本上都是借由试着说明奇妙事件而加深的。

后来我们渐渐地把这种行为简称成「KISETSU」，只在我们两人之间使用。因此，如果要套上汉字的话，这个字或许可以写成「奇说」，但这样就和原本的词汇不太一样，再加上它又和我们名字的共通点「季节」发音相同。所以在书写时统一用罗马拼音来表示【２】。这个字不仅用来称呼解谜的行为，也用来指称双方在解谜过程中提出的假设，是个完全自创的词汇。

【注２：「季节」的日文发音也是「KISETSU」。】

认真说起来，这可以算是我们在高中生活里玩的一种游戏。只要发现言行举止奇怪的人，我们两个就会去想像其背后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只要发生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去寻找原因，或者是由某一方出题，向另一方分享奇怪的事件。我们有时候可以讨论出答案，有时候不行，但我们没有把重点放在答案是否与事实一致，而是着重在推导出符合逻辑的说明。不过偶尔也会碰巧说中真相，让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沉迷于宛如踢足球射门成功的快感。

起初是迫于需求(就是裙子变短那件事)才开始的KISETSU，的确成为我们青春时代的一部分，替那段不知不觉流逝的日子增添了些许色彩。不过，那也只限于还待在高中的时候，所以我已经五年没有说出KISETSU这个单字了。但冬子似乎还牢牢地记着我们两人经历过的各种KISETSU。当时的快乐彷佛复苏了，让我喜不自禁。当然了，我刚才传的简讯就是为了让冬子感到不对劲而特别设计的。

她一边轻轻挥动右手里的手机，一边神情严肃地说道：「一小时前收到『我现在刚经过小仓站』的简讯时，还以为夏树你会迟到呢。就算搭最快的新干线希望号列车，从小仓站到新神户站也要花费大约两小时的时间。我差点就要晚出门了耶。」

哎呀，还真是惊险呢。

「结果夏树你却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准时在一点的时候出现在新干线的验票口。我先确认一下，你应该没有说谎吧？」

「那还用说，这是规定啊。」

如果遇到由某一方出题的情况，就必须遵守绝对不能说谎的规定。理由不用解释也知道，要是出题的人说谎，那问题就无法成立了。不过，若是用不算谎言的词汇积极地诱使对方误会，例如故意称宠物为「家族成员」，让对方误以为是人类的情况，就不算犯规。

「这封简讯就是给我的挑战书啰？夏树究竟是怎么在经过小仓站后只花一小时就抵达新神户站的呢？若换个说法，就是要从小仓站到新神户站的话，有没有比搭新干线希望号列车还快的方法。不过，简讯虽然写着『刚经过小仓站』，但并没有写『我搭的是新干线』。而且认真说起来，因为新干线一定会在小仓站停车【３】，所以不太可能用『经过』这个字吧。」

就算不写成「已经到」小仓站，最起码也该写成「离开」小仓站才合乎常理。她想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

【注３：小仓站为北九州市的中心车站，新干线中的山阳新干线各级列车在该站也皆有停车，是主要转运站。】

着眼点选得不赖。应该说我甚至想称赞她能无视五年的空窗期。我们很久没有KISETSU了，她这样子一句话就说中重点，不仅精采可期，对出题者而言也算是莫大的光荣了。

我原本这么想，但冬子接下来就开始往错误的方向暴冲。

「也就是说，夏树你不是搭新干线经过小仓站，而是搭飞机从上空通过的！你用这种方式先从福冈机场飞到神户机场，然后再移动到新神户站，买了进站用的车票，穿过新干线的验票口，装出一副自己刚搭乘新干线抵达这里的样子。我说的没错吧！」冬子猛地朝我竖起了食指，看到我哑口无言后，就得意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你好像因为看到我的功力完全没有退步，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呢。」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

「你还是老样子，只有自信不输人呢。总之先收起手指吧。」

冬子顿时慌了起来，但仍旧用颤抖的指尖指着我。

「说、说我只有自信不输人也太没礼貌了吧！我明明还有很多比别人强的地方……不对，你说，我的KISETSU到底有什么问题？」

「首先，福冈机场和神户机场之间没有直航班机。虽然以前好像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没在飞了。」

「这、这我哪知道啊……啊，你是搭到伊丹机场吗？如果你在下飞机后从新大阪站搭到新神户站，那就的确是搭新干线过来的吧？」

「不可能。从伊丹机场搭公车到新大阪，没记错的话需要二十五分钟吧。如果还要搭大约十五分钟的新干线抵达新神户，连转乘之类的时间也加进去的话，就要花上将近一小时了。」

「不过，从福冈搭飞机的话一下子就到大阪了，就算说『现在刚经过小仓站』会有一点误差，也还在容许范围内吧？如果你是因为降落的时间快到了才传刚才那封简讯的话……啊！」

冬子终于收回了食指。她似乎发现自己犯下一个最基本的错误。

我抱着胳臂反过来用洋洋得意的态度说道：「首先，透过电话线路传输的简讯根本就不可能在飞机上发送出去。如果我是降落在机场后才送出『我现在刚经过小仓站』的讯息，无论我当时是在神户还是在伊丹，都算是说谎吧。而我当然没有做那种事，也遵守了不说谎的规定，所以冬子你想的办法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的。」

但冬子仍旧不服气地旷着嘴唇。既然她不肯轻易死心的习惯和以前如出一辙，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确可以说是功力完全没有退步。高中的时候她就经常在KISETSU的过程中提出自相矛盾的论点，然后每次都被我纠正。

如果不是搭飞机的话……冬子好像也有稍微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的样子。但是，如果往这个方向去想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找到正确答案的。

她最后只能这么跟我说：「……我投降。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我们预定要搭乘神户市的市营地下铁前往三宫。我便趁着搭手扶梯前往地下铁捡票口的时候向她说明了谜底。

「没什么大不了的，由于难得要来关西，其实我在周末时就已到达这里，然后先去奈良了。」

「咦？奈良？」

「我有个大学同学住在奈良。那个人大学时都是在县内的老家和京都之间通勤，目前则独自住在奈良市工作。我到昨天晚上都是住在那个人家里，今天早上才从近铁【４】的大和西大寺站出发来到这里。」

我之前在京都就读的大学里有许多来自邻县奈良的学生，因为交通方便，从老家搭电车通勤上学的大有人在。此外，大和西大寺站就位于奈良市内，也是好几条近铁路线都会停靠的交通枢纽，周遭住了很多利用这些路线通勤的人，而我的大学同学就是其中之一。

冬子以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

「所以你才会约星期一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夏树要特地请特休呢。」

冬子是快要毕业的学生，时间比较好配合，平日的话也更能悠哉地逛。基于以上原因，我在决定日期时主动表示希望能选择星期一。因为只能请一天特休，今晚就必须回福冈，这件事我也告诉过她了。

「不过，夏树，你带的行李很少耶。」

「要是我提着大包小包，你就会知道我不是当天来回了啊。我把行李放在借住的同学家了。也跟对方说我会再过去拿。」

【注４：近铁是近畿日本铁道的简称，是日本拥有最长路线网的大型民营铁路公司。】

「哦，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但我还是不太懂耶。」

我们搭乘最后一段手扶梯向下时，冬子喃喃说道：「如果你去了奈良的话，就更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经过小仓站吧？」

「因为你说的是另一个小仓站。」

就算我告诉了她答案，她仍旧疑惑地歪着头。

「在近铁京都线的大和西大寺站和京都车站之间也有一个小仓站。它就在宇治市内，如果搭快车的话就会经过不停。从那里到京都车站大概要十五分钟，从京都到新神户的话，搭希望号列车是三十分钟，再加上转乘的时间，我大约花了一小时来到这里。」

如果是住在沿线的人，就算看到我传的简讯也肯定不会觉得奇怪。但冬子和我一样都是来自福冈，我早已预料到她只要看见「小仓」这两个字就会自动认为是指福冈的小仓。而这起「奇妙的事件」就是利用她先入为主的观念制造出来的。

「话说回来，和不搭新干线，全程搭电车的最短路线相比，我今天早上选择的交通路解只能节省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车资却贵了三倍以上，是个不太实用的方法。而且如果不搭新干线去新神户的话，就一定得在三宫站转搭地下铁，所以要是我一开始就跟她约在三宫站碰面，还能够节省更多时间。换句话说，我所做的事情完全是在浪费交通费。

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当我在与冬子决定碰面地点时察觉到相同的站名可以用来制造奇妙事件的瞬间，我的脑中就只想着要如何让这件事成立了。然后因为冬子也很配合，我们才能在相隔五年后让KISETSU这个名词复活。

「哎唷，这种事情谁会知道啊！」

冬子伸了个懒腰，穿过地下铁的验票口。我也仿效她拿出通用IC卡，放在自动验票机上感应，但是闸门猛然关上，电子音效叮咚叮咚地刺进耳里。

「糟糕，我忘记了。」

「嗯，门关上【５】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那个。我必须去储值一下。」

我抛下隔着验票口跟我装糊涂的冬子走向售票机。我在京都车站要搭新干线前就注意到IC卡的余额已经不够，但因为要赶时间转乘，就先放弃储值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下方传来了电车进站的巨响。从电子看板显示的预定到站时间可以得知，那应该是我们预计搭乘往三宫的电车。

【注５：日文中，「糟糕」和「(门)关上了」念法相同。】

我明明急得要命，售票机的反应却出奇地慢，根本不可能赶得上即将进站的电车。我愧疚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站在验票口内侧的冬子。

「抱歉，冬子，我们搭下一班车……咦？」

我看到冬子人在通往月台的楼梯，只露出上半身地微笑着对我挥手。然后就这样直接下楼走向月台，消失在我眼前。

——看来那家伙还在对KISETSU没有成功的事情怀恨在心。

除了自信之外，冬子还有一个不输人的地方，那就是天生不服输。明明每次讲出来的KISETSU都不合逻辑,却会因为自己心情不爽而做一些幼稚的事情泄愤。当我储值完毕走到月台时，已经看不见冬子的人影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丢下我不管。多亏了她，在等待下一班电车到来的那几分钟，还有上车后距离三宫只有短短一站的乘车时间里，我都只能独自与满心的无奈奋斗。

４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三宫站的验票口会合后，我对冬子这么问道。她说要当我的导游，我便接受她的好意，将今天的行程全交给她安排了。

「这个嘛，先去中华街好了。」

冬子如此回答并迈步往前走。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她应该没有很认真地规画行程。但我很了解她的个性，所以也不以为意。

好像在日本全国的各个都市都看得到的拱顶商店街里，我们穿过服饰店和餐厅，走进了大型百货公司和办公大楼林立的闹区。和我熟知的福冈、京都街景相比，其西方风格的外观带给我一种简洁讲究的印象，与我心中先入为主地认为神户是个高雅城市的看法不谋而合。

我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名叫南京町的地区。一穿过夹在具现代感大楼中间的牌坊，周遭氛就为之一变，街道两旁排列着大量使用红色或黄色等色彩点缀装饰的中国风建筑，光是边逛边浏览四周，就让人觉得彷佛置身于国外，非常有趣。冬子说她要在这里买猪肉包子，而她要去的那间店据说很有名，就位于耸立着石像和凉亭的广场旁边。我们走进店里，发现不只最深处有个点餐用的柜台，整层楼还设计得跟餐厅一样，似乎也可以在这里内用。

「请给我四个猪肉包子。」

既然她特地带我来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次光顾吧。冬子熟门熟路地点餐，从店员大叔的手中接过了商品。为了节省时间，我决定享受边走边吃的乐趣，便跟冬子要了两个比手掌还小的猪肉包子。

中华街并没有很长，走到底之后就很靠近港边了，强劲的海风一直吹往身上。热呼呼的猪肉包子这时最适合代替暖暖包了。我双手捧着包子享受着温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肉汁立刻在嘴里扩散开来。

「这个好好吃喔。」

我诚实地说出感想后，冬子便得意洋洋地说：

「是吧？所以我才会想让夏树也吃吃看嘛。」

「光是能吃到这个，来神户就值得了。」

「如果你因为这样就满足的话，那我就没必要当导游了啦。」接下来我们朝港口前进-来到了美利坚公园。我们一路经过模仿跳舞鲤鱼的雕塑「鱼舞」、画满涂鸦的地标「紫阳花之钟」、外型长得像一艘大船的神户海洋博物馆和神户港口塔等等，缓步游览足以代表港口都市神户的几个景点。海边的风格外寒冷，冬子说眼睛被吹得很痛，不停地掉眼泪。

当我们踏进临海马赛克广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临海马赛克广场是有着服饰店、餐厅、电影院和占卜店等各种商店的购物商场。记得我还在念大学时大家都称它为神户马赛克广场，但这几年好像已经和周遭的设施统合，所以也换了名称。

我们从一楼的停车场前往二楼。仿造西方城市街角的时髦小径到处摆着种了花草的花盆和木制长椅。每间店铺的门都面向小径，要在店铺间移动的话就必须走到店外。我一边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一边庆幸风虽然很冷，但至少没有下雨。我们只看不买地逛了好几间店，慢慢走向小径深处。冬子在途中走进一间杂货店，买了一个绑头发的发圈，似乎是受不了走路时及肩头发随意披散。当我们从横越头顶的通道下方穿过，来到朝海边向外延伸的露台时，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么说来，现在的确是会出现这东西的季节呢。」露台的正中央竖立着装饰得很可爱的粉红色大树，以样式朴素的长椅将树根周遭围起来，还在靠近我们面前的这一侧挂了一个写着「Happy st.valentine」的牌子。

「这棵树在圣诞节的时候也会出现，是重复使用的。」

冬子小声地说出了很扫兴的话。

我们在走到这里之前都没有停下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都找了张长椅坐下来休息。大树刚好可以挡住海风，不会觉得寒冷。宣告货船出航的汽笛在远方雄壮地响着。

「所以，你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冬子听到我的询问后愣住了，「什么事？」

「就是情人节啊。你找到送巧克力的对象了吗？」

「这个嘛，你说呢？」她转头望向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试图蒙混过去。如果真的没有对象的话，应该会老实地说「没有」才对吧。但我没办法再深入追问下去。

这是新年时我在福冈的居酒屋和冬子见面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说之前交往过的男性一直缠着她要求复合，让她很困扰。而打从高中时代起我就经常陪她商量恋爱方面的烦恼。

「我们之所以会分手，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很没大脑的话。」冬子语气火爆地说道-明明不太会喝酒，却一口饮尽了手上的烧酒威士忌掺汽水。

「没大脑的话？」

「是去年春天我在找工作的时候发生的事啦。我啊，最后虽然得到了理想公司的录取资格，而且还是规模扩及全国的知名企业。」她继续说道：「但和周遭的朋友相比，我还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决定要去哪里上班。虽然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我却觉得好像连人格都被否定了，心情相当低落，就找男友诉苦了一下。」

她口中的男友好像是比她大一届的大学学长。当冬子忙着找工作的时候，他已经进入研究所就读了。换句话说，他并没有找工作的经验。

「结果你男友说了什么？」

「……他叫我不要找自己没本事做的工作。」

那真的不太好。我也经历过找工作的时期，可以体会冬子的感受，当时的她最需要的应该是可以肯定和接受自己的存在才对。但那个男友说的话不仅没办法成为冬子的内心支柱，还只会反过来打击她的自信。

「我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需要再努力的地方。但是就算想激励我，也不应该用那种说法吧？就算意思差不多，但如果他说的是『你一定可以找到更适合你的工作』，那我应该还有办法跟他说句谢谢。可是他却说什么『不要找没本事做的工作』，这也太过分了吧？所以我就气昏了头……」

当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由分说地提出分手要求了。

「交往了近两年，最后竟然是因为这种小事而分手，也让我满感慨的。但我明白他认为我的本事只有这点程度后，打从心底对他感到失望，因此我一点也不后悔分手。结果他现在竟然说想要复合，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再回去当他的女朋友啊！」

可能也是喝醉了放得比较开吧，冬子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我则边点头边附和她：「没错没错。你绝对不可以跟他复合。」

「不可以复合。」

我们两人举起手中的玻璃杯碰在一起，「铿」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段关于情人节的对话就是根据以上经过而来的。

「天气真好呢。」

冬子硬是转换话题的样子看起来很刻意，但我顺着她的话抬头往上看，发现这里的天空比刚才还要无边无际，而且万里无云，相当晴朗。虽然我会开口询问冬子，但她并不会回问我类似的问题。她总是对我的感情状态表现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态度。来自背后的海浪声听起来相当悦耳。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道人声混在其中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能请你们帮忙拍张照吗？」

我还没转过头，声音的主人就出现在视野里，是一名男性，正伸出手想将手机递给我们。

他的年龄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留着往后梳齐的短发，脸型方正，戴着银色细框眼镜。身材高大的他穿着灰色西装和米色大衣，提着看起来很厚实的公事包。就像是随处可见的上班族。

从他所在位置往下走几步的地方，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她看起来和男性年纪差不多，黑色大衣底下穿着款式统一的高雅奶油色服装，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炼，脚上则穿着黑色的包鞋。她一只手拿着手提包和淡绿色的纸袋，另一手则拖着小行李箱。

「我们想拍一张能把海对面的那间饭店也拍进去的照片。」男性所指的是一栋如山丘从海面探出头般耸立在对岸的半月型豪华建筑物。

我在美利坚公园漫步时听冬子说过，这间饭店也是神户的代表性景点之一。我接过了手机，从长椅上站起来，以镜头正中央是壮观的大树，旁边则是饭店的角度举起了相机。但这对男女却往旁边移了几步，显然想避开那棵树。

「啊，我帮你们保管行李吧。」

冬子迅速地走上前，女性一脸抱歉地把纸袋和手提包交给了她。男性则举起手掌对我表示拒绝。

「这个角度的话，饭店可能会因为反射西边的太阳光而没办法照得很好看……」我看着手机的萤幕，姑且先含蓄地表达了我的想法。但男性似乎没有听到，他一直东张西望，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什么。我们之间有段距离，我听不清楚他说的话。

「那个，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要不要在那棵树前面照相呢？」我再次建议那两个人，这次是明确地希望他们站在树的正前方。我认为不论是从西边太阳的角度还是照片的构图来考量，都是站在那边拍会比较好。但是……

「不，在这里可以了。」男性再次明白地表示拒绝,两个人都坚持不移动位置；我拿他们没办法，只好不停移动手机寻找适合的角度。

「那我要拍啰。来，笑一个。」

我手上的手机响起模仿快门声的音效，拍下了照片。两人看起来有些僵硬的笑容令我印象深刻。

我把手机还给男性，请他确认拍好的照片有没有问题。然后他就露出温柔的笑容对我说：「谢谢。」

我忍不住想，刚才拍照时他为什么不露出这种表情呢？

男性让女性看过手机里的照片后，女性就从冬子手上接过请她保管的行李，恭敬地向我们行礼道谢。两人准备离去时，女性留下了这句话:「真是抱歉，打扰了两位约会。」

冬子挥挥手跟她说「不不不」，但她想否定的究竟是「打扰」还是「约会」呢？

「好像变冷了耶，我们去咖啡店喝点东西吧。」

冬子完全没有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只向我如此提议，而且不等我回答，就走进了面对着露台的咖啡店。

因为是星期一的下午，店里只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店员替我们安排的是位于窗边的小沙发座位，设计上是让我和冬子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向窗外，可以将港口的风景尽收眼底。当我正赞叹着眼前的美景时，冬子在一旁喃喃自语地说：「我们好像又被误认为情侣了呢。」

原来如此，因为这种座位一般都是称为情侣座位的吧。

我们点了两杯热咖啡，还有冬子擅自帮我决定的两人份起司蛋糕。等到店员走远后，她这么说道：「刚才请你帮忙拍照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也是情侣呢？」

「情侣？不是夫妻吗？」

冬子没有回答，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大海。

过一会儿，我们点的东西送来了。我看到放在白色餐盘上的起司蛋糕后大为惊愕。

「这是什么？」

那东西完全颠覆了起司蛋糕的概念。融化的起司放在软绵绵的海绵蛋糕上，浮起许多小泡泡，还流到了餐盘上。虽然要称呼这个明显带有热度的食物为蛋糕也不是不行，但它的外表让我觉得与其说自己在吃甜食，倒不如说像是在吃饭。

「看起来很好吃吧？这是神户的名产，观音屋的丹麦起司蛋糕喔。我一直想让你吃吃看。」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台词。她脸上的表情也和刚才如出一辙。我用刀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了嘴里。浓郁的起司香味和海绵蛋糕的清爽甜味搭配得天衣无缝，口感与我之前吃过的起司蛋糕完全不同。也难怪冬子会想推荐给我吃。

「好好吃喔。能吃到这个，来神户就值得了。」

「等一下，你只会说这句话吗？这样子我真的没必要当导游了嘛。」

身为拜托她当导游的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回她，「你自己不也说了同样的话吗？」

我们一下子就把直径不到十公分的圆形蛋糕吃完了。

冬子擦着嘴，轻吐了一口气：「接下来……」

「我们该走了吗？」

虽然我这么回答她，但其实还想悠哉地在这里坐一阵子。

不过，冬子好像也不打算从这张坐起来很舒服的沙发上站起来。她工整的折好用过的纸巾，放在餐桌上，接着大声对我宣布：「……必须『KISETSU』一下才行呢。」

５

「KISETSU啊」

「像夏树这样的人都不会说什么『你指的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冬子为什么要这样瞪我，但说到奇妙事件的话，我倒是心里有数。

「你说的是纪念照的事情吧？那两个人为什么不想站在情人节树面前。」

「没错。」

冬子满意地露出微笑。

「虽然我已经大致明白原因了，不过那棵树……」冬子指了指那棵虽然离我们有点距离，但隔着窗户还是看得见的树，「原本就是为了要让人一起站在前面拍照留念才设置的。刚才我应该已经解释过了，男人说要拍进照片里、那间形状很特别的饭店，也是代表神户的景观之一。换句话说，这个露台是个拍照留念时能以饭店为背景的绝佳地点。所以在设置那棵树的时候当然也考虑过要如何在不会挡到后方景观和衬托拍照的两人之间取得平衡。不过，那棵树还有别的作用。」

看样子，就算只是摆一棵树也有很多细节要注意。

「其实那棵树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完全遮住后方的高楼群。难得能以美丽的港口为背景拍照，就能得到一张由树、被拍的人、代表神户的景观与海洋所组成，配置绝妙的最佳纪念照，对吧？」

「没错！」

冬子连举起大拇指的动作也充满了力道，由此可见那对男女的行动在她眼里有多么奇特。

「不过，我们刚才其实也聊过了，那两个人不见得一定就是情侣吧？如果只是认识的朋友，或许也会想在拍照时避开那棵情人节树啊？」

「那如果夏树你想和我拍纪念照的话，也会刻意避开那棵树前面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心跳不小心漏了一拍。

「呃，这个嘛，应该不会避开吧，我想。」

「就是说嘛。一对正常的男女哪会夸张到就算拒绝拍摄者的建议也要避开那棵树。还有，那名女性既然拖着行李箱，基本上就可以知道她是从远方来的。他们都要拍纪念照了，这点应该毋庸置疑。然后是那个绿色的纸袋。」

「你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吗？」

我回想冬子从女性手上接过纸袋的模样，一边问道：「里面有个扁扁的箱子。虽然只能看到最上面的图案，但是用和纸包装，隐约可以看见印在盒子上的茶铺标志。说到绿茶，那不就是送礼的不二选择吗？这一点也可以证实那位女性的确是从远方来的。」

虽然我很好奇神户市近郊是否真有知名的茶铺，但那应该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吧。正如冬子所言，大家送礼的时候几乎都会选择绿茶。

「既然如此，无论这两个人是一起来到神户，还是女性来拜访住在这里的男性，都可以推测出他们的关系十分亲密。也就是说……」

冬子牢牢地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这两个人之间有着站在树前面拍照也很正常的关系。」

看样子她非常有干劲。就这么想替「小仓站」那件事雪耻吗？

先不论事实为何，冬子到目前为止提出的推论都还算是合乎逻辑。在进行「小仓站」KISETSU时的着眼点也一样，看起来都表现得很不错。以前的冬子动不动就在进行逻辑思考时加入浪漫的妄想，无所顾忌地发表论述错误百出的KISETSU，结果每次都被我揶揄「只有自信不输人」。原来她在这五年里也是有些成长吗？

当我正沉浸在感慨的情绪里时，冬子又说道：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可能性——你已经完成KISETSU了吗？」

「要是每次发现奇妙的事情，夏树都一下子就说中了答案的话，岂不是很无聊吗？我才会先自己归纳出结论后再跟夏树说。」

看来她之所以拖到刚刚才聊起这件事，背后还有如此考量。

「总而言之，你先说说看吧。」

「没问题。首先，女性从远方而来这一点我刚才解释过了。不过，我觉得男性应该是在这附近工作的人。」

「你的根据是什么？」

「就是服装啊。男性不仅穿着西装，手上还抱着公事包。这看起来不像是私下会做的打扮吧？而且，今天不是星期一吗？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今天要上班的人的确比较多吧？」

她说的话感觉相当正确，足以让人自然而然地点头认同。

「另一方面，虽然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但和男性相比，我认为能在平常的上班日自由行动的女性还是多了一些，而这点从那名女性的穿着也看得岀来，她虽然打扮得还算正式，但与其说那是上班穿的衣服，不如说更类似外出时穿的正式服装吧。所以结论就是：那名女性可能是男性的前女友，或者是以前外遇的对象。」

……喂，我闻到一股浪漫的味道啰。冬子的眼里浮现了危险的光芒。

「她和男性分手后，就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寂寞的煎熬，但今年冬天的寒冷让她累积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坐立难安的她来到了男性居住的城市，很不巧地，她并不知道他家住址。在无可奈何之下，明知道这样做很失礼，她还是跑到了男性工作的地方，跟他说就算只是谈谈也好，请给她一点时间，最后成功地把男性带出来了。」

我揉揉眉间，「你有证据吗？」

「有喔。就是他们在夏树你按下快门的瞬间露出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他们脸上带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诡异表情。」

「如果他们以前曾是情侣，那彼此心情都很复杂也是可想而知的吧？而且，不管是在要求我们帮忙拍照，或是在拒绝站到树正面的时候，握有主导权的都是那名男性，女性始终缩着身子站在后退一步的地方。虽然她的处境的确很可怜，但男性现在已经拥有圆满的生活了，他一定觉得相当困扰。如果在那种树前面拍双人照，很有可能会被人误会。男性会不会是这么想的呢？」

明明不排斥和过去交往的女性拍照，却想避开那棵树，这到底是什么心态啊？如果用比较善意的角度来解释的话，或许有可能是因为女性想在最后留下一点纪念，便以不再纠缠男性为由强迫他和自己拍照。所以男性心想「只是拍个照还好」，就妥协了吧。但就算考虑到这些，她的推论还是太牵强。所以就算冬子像是在问「怎么样？」似地盯着我的脸，想观察我会有什么反应。我还是只能如此回答她：「……你真的只有自信不输人呢。」

「你很没礼貌耶！」冬子突然「碰！」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夏树你又是怎么想的？」既然我否定了她的话，那不表示一些我的论点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我决定在此时公开一个随着咖啡因在体内巡游而浮现于我脑中的想法。

「会不会其实是相反的情况呢？」

「相反？」

「也就是说，从远方来的并不是女方，而是男方。」冬子蹙起了眉头。

我心想「这样会长皱纹喔」，没有说出口。

「你可以再解释得清楚一点吗？」

「我的意思是，那名男性爱慕着那名女性啦，他这次刚好有机会来到神户，就利用行程的空档拜访他所爱的那名女性。」

「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拖着行李箱的是女方耶。」

仍旧不改对抗姿态的冬子提出了反驳，而我则从正面迎击。

「你试着想像一下嘛，一名男性如果右手拿着公事包，左手又拖着行李箱和纸袋，无论是谁都会体谅他一下，问他要不要把其中一只手上的东西给自己拿。」

「有人会让女性帮忙拿行李吗？更何况，如果根据夏树你刚才说的话，那名女性是男性所爱的人吧？」

「说不定正因为是爱慕的人所展现的温柔，才更没办法拒绝啊。如果地面没有高低差的话，拖个行李箱并不算是很大的负担，而且只要把手提包或纸袋放在上面一起拖就行了。这样子最起码会比让她拿那个看起来很厚实的公事包来得轻松才对。」

但冬子听完后还是不肯放弃。

「那他身上的西装又要怎么解释？还有他的工作呢？」

「把这些全统合起来思考一下，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吗？他是来神户工作的，也就是所谓的出差。」

如果喜欢的人就住在自己必须造访的城市，先不论可能性如何，会想借此见对方一面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认真说起来，如果那名女性是从远方而来，那看到她拖着行李箱，就可以确定她打算在这里留宿了，所以根本不需要特地选择在很不方便的上班时间见面，只要在男性的公司外面等他下班就好了。不过，如果过来找人的那一方正在出差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光是要挤出短短的空档见面就已经恨勉强了，要是被公司发现的话，事后一定回变成很棘手的问题，不是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错……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避开树呢？」

冬子好像终于开始因为我主张的论点而动摇了。她看也不看眼前的海面浪头闪闪发光的景色，十分认真地思索着我和她的推论哪一个比较贴近真相。

「我想那应该还是因为其中一人正在出差的关系。你也看到挂在树正前方的牌子上写了什么字吧？」

「是『Happy sf.valentine』吧。」

「要是照片里出现这行字，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拍的了。如果好死不死让公司同事看到照片，对方马上就会发现那是发生在这次出差时的事情。对那名男性来说，会造成相当大的麻烦。但如果那张照片没有拍到树的话，他还能辩称那是他私下去神户时拍的照片。」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冬子语带佩服地说道。把好像还没喝完的杯子拿到了嘴边。嗯？这次倒是意外地老实嘛。这也是她在五年里有所成长的证据吗……脑内一瞬间闪过如此想法的我实在太天真了。

「这次是我赢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住了。

在被冬子拿起的杯子后方，我看见她不怀好意勾起的嘴角。

「为……为什么啊？我在否定你的KISETSU同时，不也说明了为什么我的想法最合理吗？」

我的态度因为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而产生动摇。冬子则很愉快地欣赏着我的反应。

「嗯，你的论点还满有趣的喔。不过很可惜，你刚才说的是错的。其实我还藏了一张最后的王牌。」

什么？

「你故意隐瞒情报吗？这样不公平吧？」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只是在报刚才KISETSU的仇而已。」

她用得意洋洋到感觉有点虚假的口气说道。

我不由得想叹气。老实的冬子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世上的。那么不服输的个性，怎么可能光靠短短五年的时间就矫正过来。

「我知道了啦。快点说给我听吧。到底是什么王牌。」

「这个嘛，夏树你虽然推测那名男性是从远方而来，但他的确是在这附件工作的人哦。从这里的产业结构来看——我想他可能是在什么贸易公司上班吧。」

「你描述的很具体呢？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家不小心听到了嘛。」

冬子扬起下巴，装腔作势地说道，那神气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朝着构不着的叶子狼狈伸长脖子的长颈鹿。但如果告诉她的话，她可能真的会以为我不服输，所以我并没有说出口。

「夏树你拿着相机准备拍照啲时候，一直很介意光线的问题对吧？像是『饭店会反射西边的太阳光』之类的。」

那时因为一开始的拍照角度会让饭店反射西边的阳光，没办法拍得很好看，所以我的确曾试图将这件事告诉那对请我拍照的男女。

「其实那名男性听到夏树的提醒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啊，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但站在附近的我倒是听得很清楚喔。所以我才能很肯定地说，那名男性上班的地方是这港湾附近为数众多的公司，因为那些公司平常都会使用英语交谈。」

「英语交谈？他究竟说了什么？」

结果冬子先是卖关子似地停顿一下，然后才竖起食指公布了答案。

「那个人啊，是这么说的。『Sun在哪边？』……也就是『太阳在哪边』的意思。」

６

平常就很频繁使用英语的人，真的会无意间在日常对话里也夹杂英文单字吗？对曾到加拿大语言交换一年的冬子而言，这是一个能以亲身经历来回答的问题吧。既然她主张事情就是如此，那不擅长英语对话的我也没什么立场反驳了。

「因为夏树你很在意阳光反射的问题，他才会想要确认太阳的角度喔。怎么样，夏树，现在你明白这是贸易兴盛的港口都市才能使出的王牌了吧？」冬子的气势更加强盛了。她现在就像是位是穿着衣服、大啖起司蛋糕的自信小姐。

「…呃，我还是完全听不懂耶。」

所以我决定来打击一下她的自信。

「就算他说『sun在哪边？』好了，冬子，这实在是太扯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啊？」

「才没这回事呢！我真的亲耳听到他这么说了！」

冬子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敷衍地回应她，很生气地反驳。虽然要试着说服她也不是不行，但此时或许我先退让一步事情会让比较能圆满收场。

「就算情况真的是冬子你说的那样好了，只凭一句话就断定那名男性在这附近工作，会不会太草率了啊？现在这个时代，必须使用英语对话的工作随处可见，也不是只有港口都市才看得到吧。」

「唔，你这么说也对啦……」

冬子再次陷入了沉思。她似乎正在寻找补强自己主张的方法，但感觉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要她还执着在这个说法上，恐怕就很难再有什么新的发现吧。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总觉得我们在这个沙发座位坐很久了。我放在膝盖上，边站起来边对她说：「我们该走了吧？」

「等一下啦，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冬子拉住我的毛衣下摆，想阻止我离开。

「既然我们无法确认真相，那再继续议论下去也没什么用啊。这次就当作是平手，算了吧？」

看到冬子一副很扫兴的样子，我又补充道：

「不过，我很开心喔。冬子的感性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我觉得很高兴。」

「……是啊，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好开心。」她害羞地露出笑容，瞬间就瓦解了两人之间的对立。我们离开港口后，冬子带我来到了一间租车行。

「你要租车吗？」

「是啊，我已经事先预约了，没问题的。」

冬子这么说道，然后就穿过了自动门，一边和店员交谈一边办理手续。不久后，我们就被带到停在租车行前的轻型车【６】旁了。

「这该不会是冬子挑的吧？」看到那夸张的粉红色烤漆，我不禁如此自言自语。

因为冬子抢先坐上驾驶座，我只好主动走向副驾驶座了。

「我们要去只有开车才能到的地方，对吧？」

【注６轻型车：又称K-car，是配合日本政府汽车税制所推出的小型汽车，体积比一般汽车小又便宜，而且购买时不需自备停车位，所以在日本颇受欢迎。】

「嗯。我们要上山。」

冬子调整座位和后照镜，以相当悠哉的口气这么说。

「山？这附近不是两、三天前才刚下过雪吗？冬子，你很习惯开车吗？」

「嗯…今天是我两年前拿到驾照以来第一次上路。我很久没开车了，手痒得不得了呢。」

她话音刚落，引擎就发出了巨大的嘶吼声，车子开始往后退。我们进入车道后，冬子也不打方向灯，就直接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左转。位于后方的脚踏车发出尖锐煞车声，划破空气传进我耳里。

「换、换我开，冬子……由我来开车就好！」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声。冬子则一边哼着歌一边回答我。如果她很清楚我们目前的情况的话，应该会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哼歌的时候才对。

「不行啦，夏树你是客人啊，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们的目的地是摩耶山山顶的瞭望广场「掬星台」。正如「掬星」这个优雅的名字一样，那里是以能欣赏到美丽夜景为人所知。还与函馆及长崎并称日本三大夜景……冬子兴致高昂地如此说明。

冬子把车子斜斜停进停车场的白色停车格后，便对在副驾驶座气喘呼吁的我说：

「好了，下车吧。还要走一段路才会到。」

我双腿发抖地踏上地面后，才终于有种获得重生的感觉。虽然摆脱了冬子的恐怖驾驶，但身体还是抖个不停。标高七百公尺的山上气温比海边更低，冷到我难以想像。现在时间是五点半，天色微暗，距离看夜景还有点早，但如果之后夜色更深，气温也降得更低的话，我想我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你应该事先提醒我，这样我就会穿厚一点的衣服来了啊。」我如此抱怨道。

冬子却拉上羽绒外套前面的拉链，说道：

「我在加拿大看极光的时候可是比现在冷多了。」

我心想，就算你拿这两个地方来比也没什么意义吧。为了尽量让身体保持温暖，我们两人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爬上最后的阶梯后，自动贩卖机出现在眼前。冬子率先冲过去，投下五百圆硬币买了罐装热饮。当我也想拿出钱包时，她又买了一罐年糕红豆汤，然后递给我。

「来，夏树。这是请你的。」

「谢谢。」

我只能向她道谢然后收下。虽然我一看到她笑眯眯的样子就立刻明白她是想故意惹我生气，但如果回击就正中她的下怀了。我一边心想她到底要对KISETSU的事情记恨多久，一边以热呼呼的饮料罐温暖冻僵的手指。我们继续走向瞭望台。大概是因为这时间看夜景有点早，周遭都没有其他人。我们沿着如映照在水面的星空般发出朦胧灯光的游览步道行走，轻轻地把身体靠在往外突出的栏杆上。

「哇……」

冬子发出的短促惊叹声，或许是最能如实表示她当时心情的台词了。一足以冲击内心的景色就呈现在眼前。我站在被切开的山头上，毫无遮蔽的全景填满了我的视野。点缀眼下景色的是数量庞大的光、光、光。有些是稳定地停留在固定位置，有些是以一定的时间间隔持续闪烁，还有一些是排成一列到处奔驰。其模样就像是在展现勇士毫不退缩地挺身面对庞大黑暗时的虚幻，也像是展现婴儿在母亲的体温庆抱下哭泣的安心。我看得入迷了，连寒冷的感觉都忘记。为什么会觉得它如此美丽呢？如果近看的话明明只是单调无趣的人工光而已。

「好漂亮喔。」

冬子直白地阐述感想，我看到白色的气息从她的双唇间流出。我的视线随着白色气息移动，并如此回答她：「嗯，很漂亮。」

结果我感觉到盯着夜景看的她稍微绷紧了身子。她的双手靠在看起来很冰凉的栏杆上，不知道是不是寒冷的关系，泛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着。

那一瞬间，我八年前第一次见到的冬子的身影，和现在的她叠合在一起。我在开学典礼当天的早上对不知所措的她说的那一句话，在我后来的生活里占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所以我对自己当初鼓起勇气开口的事毫无后悔之意。

既然如此，我想相信自己要在此时再次鼓起勇气告诉她的话也不会让我后悔。我并非什么都没想就来到神户。我是已经以自己的方式做好各种觉悟才来这里的。我突然感到口渴，便打开了罐装年糕红豆汤，然而对于滋润喉咙却没有任何帮助。接着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彷佛要跳下这座瞭望台的心情开口了。

「那个——」

「那个，夏树」

但是，冬子却同时对我开口，盖过了我的话。

「……抱歉，夏树，你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啊，不，没事。你就说吧。」

冬子似乎也下定了决心想告诉我什么事。她的态度使我心生退缩，不小心礼让她了。

「这样啊。那我要说啰。」，青R寸匕她的紧张连我也感觉得到。虽然我猜不出她究竟想对我坦白什么事，但要说我对此不抱任何期待是骗人的。

冬子连我的脸都不看，像是在对着灯光闪烁的城市低语似地开口了：「其实，我跟之前的男朋友复合了。」

「原来如此，你们复……骗人的吧！」

我实在太震惊，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会从瞭望台摔下去。

「我没有骗人喔，不过是上周才复合的。」

「但我们上个月见面时你不是才说不可能复合吗？」

「是这样没错啦，但我看他不断地求我跟他复合，就开始忍不住想：这个人真的非常地爱我呢，说不定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爱我爱得这么深了。」

才没那回事。绝对不是如此。就算我这么想，也无法说出口。

「或许也是认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我开始觉得一直拒绝他也有点累了，就跟他说先复合看看吧。」

我看着神情羞怯的冬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一个第三者的立场，看到她又再次接受曾一度觉得不可原谅的人，其实心里是很难给予肯定的。但我又不能表现出我的想法。她虽然看起来一副勉强答应的样子，实际上却给人一种沉浸在幸福中的感觉。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话说回来，夏树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冬子一脸舒畅地表示接下来轮到我说了。但因为情况产生巨变，我的勇气和觉悟都完全消失了。不过，用「从瞭望台跳下」来举例的话，如果是要把已经踏出的脚对准其他降落处那也就算了，但要抽回脚当作事情没发生过是非常困难的。于是我刻意装出十分开朗的态度，让冬子以为我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大事。

「冬子你刚才说『我没有骗人』对吧？但我说的可是骗人的喔。」

「你说的是骗人的？」

我从眼前那些无数的光里追寻沿着海岸线排列的光点，一边心想我们白天所在的位置大概就在那附近，一边对她坦白说出我之前扯的谎。

「在咖啡店时，我基于那对男女之谜所说的KISETSU……全部都是假的。」

７

「……这是什么意思？」

冬子十分疑惑地歪着头，好像听不太懂我说的话。

如果叙述方式错误的话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我谨慎地选择词汇向冬子说明。

「我不是说那两个人会避开树是因为男性正在出差吗？但我自己一点也不相信这个说法、我已经推测出另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真相，但我不仅没有办法确认详细的情况，也没有证据。所以只好配合冬子的论点说一些好像真有那么回事的话了。」

我自己也觉得当时我能把手上掌握的资讯串起来实在是很幸运。但是，如果想要隐瞒在出差时因为私事和人见面的事情，那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拍什么纪念照，而且穿西装又拿公事包的打扮也很难坚称他当时并非在工作。

男性让女性拖行李箱的可能性很高。但连纸袋都让另一只手还提着手提包的女性拿就说不通了。所以应该还是如冬子所言，将女性假设为从远方而来的人会比较好吧。

「所以你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刻意提出了假的KOETSU。那就让我听听所谓的说服你的真相吧。从你刚才的口气来看,你应该也不认为我提出的KOETSU是正确的吧？」

幸好冬子并未继续追究我为何要提出假的推论。

「那我从头开始说吧，当冬子你说要KOETSU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真相。而证实我的推论的，就是冬子你告诉我的那个绿色纸袋的内容物。」

「你说的内容物是指茶叶吗？」

虽然这么做不太有礼貌，但冬子在替女性拿行李时趁机检视了纸袋的内容物，而且还隔着包装纸看见了盒子上的标志。

「没错。但我认为那应该不是礼品。虽然送礼的时候送绿茶是很常见的，但在碰上某种仪式的时候也经常会准备那个东西。」

冬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她只听到这句话就明白我想表达什么了。

「难道你指的是法事？」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听说原本被中国的僧侣当作治百病的药带来日本的茶叶，由于被用来感谢保佑健康的神佛，供奉在佛坛上，因此法事使用绿茶的习惯才会流传开来。从那对男女是在平日前往办法事的地方来看，他们参加的应该不是忌辰法事，而是丧礼，才会收下用来当作奠仪回礼的绿茶吧。

「那你在知道纸袋的内容物前就隐约察觉到真相的原因是……」

「是服装啦。那位女性戴着珍珠项炼，又穿着黑色的大衣和包鞋，怎么看都像是用来搭配丧服的。我猜那个行李箱里应该就放着替换下来的丧服吧。」

不过，既然那对男女都没有穿着丧服，也可以推测丧礼大概是昨天举行，但女性由于时间等因素才会在今天海待在神户，至于男性之所以穿着西装，则应该是打算替女性送别后再去公司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会避开那棵树，又在按下快门时露出神情诡异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冬子伸手摸着下巴，不停点头。

「既然女性是从远方而来，那她或许是想在离开前绕去知名景点拍个纪念照吧，但刚参加完丧礼的人既不适合站在那种粉红色的树正面，拍照的时候又不能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啊，所以我很早就想到，那对男女可能是因为刚参加完丧礼才想避开那棵树了。但是，我同时也认为光以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服冬子你,我至少得再找到一项材料来支持自己的说法。」

「而你现在就正在试图说服我。这代表你已经找到另一项材料了吧？」

「你说对了。那个材料就是被冬子你当成王牌的男性所说的话。」结果冬子很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是说sun在哪边吗？但夏树你不是说哪有人会这样讲，根本没当作一回事吗？」

「不是的。我当时就有提醒过你了，你没有听清楚那位男性所说的话。正确来说，是你虽然听对发音，但解释错了…再说得详细一点，就是你应该还听到他说了其他单字，但你觉得没必要，就省略了。」

「应该还听到他说了其他单字……为什么站在远处的夏树会知道这件事呢？」

「我当然知道啊。只要在句子前加上即使听过就忘也不奇怪的简短呼唤声，就能让男性的那句话带有明确的意思了。」

当我说到这里后，冬子就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她似乎是想在我全部说明清楚前自己找出答案。

「是什么呼唤声啊……呃，Sun在哪边？不对……喂，Sun在哪边？唉，Sun在哪边？呐，Sun在哪边……姐，你要站哪边【７】!」

【注７「呐，Sun在哪边」的日文发音同「姐，你要站哪边」。】

冬子「啊……」的叫声在对面被冬色笼罩的山间回响。

「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总之，因为男性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这句话，大概断句的时候断得很不自然吧。冬子你才会误以为那只是呼唤声，把它给忘了。」

「所以那对男女原来是姐弟啊。然后弟弟其实只是想问要和他一起拍照的姐姐想站自己的左边还是右边。跟西边太阳反射毫无关系。」

「就是这样，一开始我也想过他们是不是夫妻，但如果两人是姐弟的话，会一起参加近亲的丧礼不也一样很合理吗，所以我就想，即使无法证明是否正确，但凑齐了这么多材料，。冬子应该也能认同我的KISETSU了吧。」

「哎，我果然还是赢不过夏树啊。」

冬子跟在新神户车站时一样伸了个懒腰。但这次和当时的不同之处，在于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不甘心，反而是一副已经释怀的样子。

这时我又再次绷紧身子'担心她会不会问起某个问题。最后证实那只是我多虑了，她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疑问。

「夏树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完全没有变呢。无论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每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都是我。为什么你会这么擅长KISETSU啊？」冬子的这句话我从高中时就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我一边回想当时的事情一边回答：「……因为我一直贯彻观察者的立场吧。我在思考奇妙的事件时，不会让自己的价值观和嗜好干扰判断，也不会将自己置身于情况之中，只会从外侧凝视真正的事实。这样一来，就只有最重要的线索会突显出来。」

「观察者吗……这我也曾经试着实践过，但直到最后都抓不太到感觉耶……虽然我觉得自己在判断的时候并没有掺杂自己的价值观或嗜好啦。」

「我倒觉得冬子你掺杂个人价值观的情况很明显喔。跟被亮光吸引的飞虫一样，马上就把事情想得很浪漫。」

「啊！你这个比喻好过分喔。总觉得你好像在说，我带你到夜景很漂亮的地方也是因为我跟虫子一样。」

「哈哈，我可没这个意思喔。虽然我觉得喜欢夜景的女性的确是满浪漫的。」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一阵子之后，冬子伸回双臂，身体微微颤抖地低声说道：「气温越来越低了呢。不知不觉间，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的身体才想起周遭有多么寒冷刺骨。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带着有些依依不舍的心情说道。冬子微微一笑，看着我的脸说道：「够了吗？神户的夜景看得还满意吗？」

不用说也知道，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片夜景。

但冬子大概并非如此。她应该是之前就来看过，想让我也欣赏这片夜景的美才会带我来这里的吧。

而我会对她的这份心意感到高兴是毋庸置疑的。在高兴的同时，我也觉得很可悲。

因为我无法克制自己去思考，冬子第一次来这里时站在她身边的是谁。因为我认为她今天和我一起体会的感动，最终仍会和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的记忆融合在一起,然后被她遗忘。

我感到很悲伤。她向我报告某件事时，也阻止了我将自己的觉悟说出口。

——我们两人的关系和以前一样毫无改变。

「嗯，真的很漂亮。冬子，谢谢你。」

我对冬子回以一笑，如此答道。然后，我在低头想再看夜景最后一眼时小声地补上一句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接着，我听到冬子相当满意地说道：「这样我这个导游也当得很值得了。」

回程由我负责开车。但途中一直找不到加油站，害我相当头大。

冬子说反正离她住的地方不会太远，便送我到新神户车站。我买完车票并随便挑了一些要带去公司送人的纪念品后，在验票口和冬子挥手道别。在月台等不到五分钟，新干线希望号列车就进站了，我上车选了个自由座坐下。

然后，我随着列车逐渐融入不久前才俯瞰欣赏过的夜景里。我化为点缀夜景的无数光点之一，分不清自己究竟位于何处。

只要还活着，人就会看见无数的光。许多光只要离开视野就会被意识所遗忘，所以才会用拍照等方式将它保留在记忆里。但这些用各种方式勉强保留住的光，终究也只是景物里的一点罢了。

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会遇到如月亮般持续发出更强的光，而且绝对不会混入景色之中的人事物。若是当我们如此看待对方时，对方也能同样地看待我们就好了。但这终究只是一个愿望。因为当一个人忘记有些光芒无论如何都不会成长时，是会发狂的。我今天一直看着这样的月亮。但在她的眼里，我应该只是构成夜景的其中一点吧。虽然她叫了好几次「夏树」【８】，但她把我当成月亮的那一瞬间是不会到来的吧。之前是如此，往后也一直是如此。

新干线发出轰然巨响在轨道上奔驰。我在掬星台看到的美丽亮光，现在已经变成无趣的光点在窗外流逝而过。这让我有种好像看见了布偶装底下真面目的扫兴感，便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车内的乘客数已经减少许多，广播正以富有特色的发音宣告下一站就是终点站。我望着窗外的夜空默默想像另外一个月亮，在心中喃喃自语。

——我现在刚经过小仓站。

那天我在欺骗冬子的谎言里说明的男性行动，实际上是暗指谁的情况呢？我并没有亲口告诉她答案。

【注８「夏树」的日文发音为「NATSUKI」，月亮的日文发音则是「TSUKI」。】

第一卷 第二话 春 油菜花、波斯菊、月见草

头上是蔚蓝的天空，眼前是汪洋大海，而且从我所站立的山丘上放眼望去，还可以看到盛开的油菜花布满整片斜坡。

「哇！真是美丽啊！」

我的身旁站着一名女性。兴奋地发出赞叹，手上拿着单眼数位相机的她，和今年春天就出社会满两年的我只相差一岁。

造访油菜花田的其他客人肯定以为我们是随处可见的情侣。但我们绝对不是情侣——今天也不是来约会的。为什么呢？答案非常简单。

她的名字是春乃。从我的名字「夏树」就可以猜出来，她是我的亲姐姐。

——而我之所以不用去公司，可以在这里欣赏油菜花田，当然是因为周末的关系。今天是星期六，但昨天明明是星期五，我却毫无任何邀约直接下班回家，而同样没绕去其他地方就回家的姐姐则突然对我这个弟弟说：「喂，夏树，明天我们要去能古岛喔。」

当时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观看租来的推理电影DVD。我一边因姐姐那不由分说的口气皱起眉头，一边转头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

「为什么突然要去能古岛啊？」

能古岛位于博多湾内，是个环岛周长约十二公里，人口约七百人的小岛。只要搭乘从福冈市西区的侄滨渡船头出发的渡轮，大约十分钟就能抵达，是个地理条件很不错，距离都会区很近的景点，颇受人们欢迎。

「现在正好是赏花的季节，我想去那边拍照啦。一个人去太无聊了，陪我去吧。反正你应该很闲吧？」

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的姐姐，态度比平常还要不客气。大概是对于邀请我这件事感到有些害羞吧。她的相机也是领到去年冬季的工作奖金后才终于买的高级机型。

「我没空啦。这片DVD我明天一定要拿去还才行。」

「没关系啦。那种东西在要出发前或是去完能古岛后都可以还的。」

「你就没有其他人可以邀了吗？像是男……」

我的肩膀被打了一下，「干么啦？」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我是看你一副很寂寞的样子才邀你耶。」

这时我也有点不高兴了，「我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也是找得到对象的。好了，你稍微安静一点啦。电影正演到精采的地方呢。」

「那种电影根本不重要啦。犯人就是刚才那群少年喔。」

「啊！为什么你要说出来啦，我都已经在看了！」

「没关系啦。」

「什么叫没关系啊！」

就这样，我急速失去对电影的兴趣，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陪姐姐去满足她的摄影嗜好(而且还是初学者等级)了。

不过，实际来到这里之后，我反而觉得没什么损失。位于岛屿最高处的「能古岛自然公园」是福冈县内数一数二的赏花名胜，除了油菜花和樱花之外，还可以在园内各处看到色彩缤纷的花朵。只要穿梭在其中漫步而行，就感到可以把每天所遇见的喧扰暂时抛到脑后，心灵也被彻底洗涤了。这样子至少比在自己家里观看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要来得好多了。

不过，春乃的心灵似乎没有受到洗涤。她只要看到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另一个人负责推背的情侣或是开心地玩着踩高跷的情侣，还有把肥皂泡泡吹得到处都是的情侣，就会用站在旁边的我才听得到的音量诅咒他们：「摔死吧。跌死吧。喝下去吧。」

「姐，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说话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没关系啦。」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很喜欢这句话了。

我们家依循先生女儿后生儿子【注１】的理想情况，母亲最先生下的是春乃，到了隔年才又生下我。再加上春乃又是个有一对明亮大眼的可爱小孩，父母更是将她当成掌上明珠般宠爱，父亲甚至还曾把小学时班上男生打来找春乃的电话二话不说地用力挂断。大概是置身于这种环境下吧，春乃后来逐渐成为了一名认为与同龄异性来往是某种禁忌的可怜少女。那么，她转而喜欢上什么了呢？就是电视和杂志上的男性偶像。当然了，喜欢偶像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都到了现在这年纪却还老是追着偶像跑，而且周遭从来没出现过任何亲密异性的身影，身为父母一定心情相当复杂吧。所以他们把对于养育方针的反省实践在比我小两岁的妹妹身上，导致她从十几岁开始就享受着自由恋爱的生活，让春乃看起来更悲惨……话虽如此，明明是自己排斥异性来往的，却用如此扭曲的态度面对社会上的情侣，这样也不太对吧？在岛屿上空飞舞的老鹰突然俯冲而下，瞄准在附近的树木底下铺野餐垫休息的情侣，抢走他们手上的可乐饼。看到这一幕的春乃不仅大叫「干得好！」，还用相机偷拍那对待住的情侣。

【注１：在传统观念中，由于认为女儿普遍较好教养，因此第一胎先生女儿的话，对没有养育经验的母亲而言会比较轻松。同时也是在重男轻女的社会里用来安慰第一胎没有生下儿子的母亲的话。】

因为不想被别人当作是姐姐的同伴，我迅速地与她拉开距离，低头看向油菜花田。虽然我没有拍照的兴趣，但什么都不做地呆站着也有点奇怪，就启动手机的相机功能拍了几张照片。

一架飞机水平飞过远方天空。我心里突然浮现了想让某个位于远处的人也看看这幅景色的念头。

２

因为春乃的关系，我曾经历一段有些苦涩的往事。

「……夏树同学，你方便告诉我你的电子邮件地址吗？」

当我正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收拾东西时，同班同学冬子突然对我这么说。那是在我高中一年级的黄金周假期刚结束时发生的事情。

如果换作是现在，我或许会当场就马上拿出手机，无论是要交换资料或其他东西都没问题吧。但当时的校规禁止学生带手机进校内，虽然有很多人偷偷带在身上，还是不敢在教室里直接拿出来。

所以若要交换联络方式的话，大部分都是写在纸上交给对方，但要开口向异性提岀这种要求的话难度就很高了。这大概就是我在开学典礼和冬子交谈后，虽然两人偶尔会聊天，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联络方式的理由。我很怕会被人误以为是在追求异性，一直无法说出口。

所以冬子的要求让我心里掀起了波澜，雀跃不已。由于我已经把东西收进书包里了，便慌慌张张地翻找制服的口袋。

「你稍等一下，我找找有没有东西可以写啊，有了。不，这个不行。」我把指尖所碰到的纸片摊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冬子伸长脖子探头察看：「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便条纸。上面用平假名写了三次「TAKESHI」。字是用原子笔写的，而且全都写得很丑，要费一番工夫才能看得懂。

「哦，那是…」我停下了最后还是伸进书包里摸索的手，向她说明：「我姑姑一家利用这次黄金周的连假从东京到九州家族旅行。昨天也顺便拜访了我家。」

冬子拿起那张便条纸，一边点头一边听我说。

「姑姑是我爸的姐姐，她的儿子叫『TAKESHI』，也就是我的表弟。写成汉字的话也就是盛隆的隆。他是家里的独子，该说正是调皮的年纪吗……用姑姑的话来解释就正值叛逆期，老是喜欢做些没意义的事。他昨天在我家的时候也突然就不见踪影，结果竟然是趁着我们这些待在客厅的家人没注意的时候擅自跑进了我姐的房间，而且好像还乱摸了一通我姐贴在房间里的海报。」

春乃当时非常迷恋由五名男性组成的偶像团体「东方见闻录」，狂热到甚至发生过一件趣事，那就是我爸随意地问在客厅看演唱会DVD的春乃「哪个是『东』，哪个是『闻』啊？」，结果春乃后来整整一星期都不肯跟他说话。海报或其他周边商品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连家人也一根指头都不能碰的。

「喔……海报啊……所以呢？」

大概对偶像没兴趣吧，冬子似乎不太能理解事情严重性，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他在乱摸的时候我姐姐刚好回到房间，就生气地对他怒吼：『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它！』两个人吵了起来。听到吵闹声后姑姑赶过来责骂表弟一事情也就姑且落幕了。几个小时后，姑姑一家离开了，我姐又回到自己房间，结果在桌上发现了这张字条。」

「是你表弟在回去前又偷跑进你姐的房间，留下了那张字条吗？」

「大概吧。在两人吵架后，我表弟基本上一直待在客厅里，但也不是没有因为上厕所或其他理由短暂离开过。如果顺利的话，要留下这种字条应该用不了一分钟吧。他很有可能是利用我们稍微移开目光的时候写的。」

「这样啊。」冬子很专注地看着那张字条。

「然后，到了今天早上，我姐就交给我这张纸，跟我说『你不是很擅长解暗号还什么的吗？』似乎是想叫我思考一下表弟为什么要留下这张字条。」我不知道春乃为什么会对弟弟产生「很擅长解暗号」的印象。但既然我曾在开学典礼当天帮助因为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不知所措的同班同学，又会自己找推理电影来看，那要说我对动脑筋这件事不反感也是事实。连在听到关于纸条的事情时，我也很不正经地觉得这简直就像是死亡讯息。

原本还一直盯着纸条看的冬子突然抬起头，对我露出彷佛野兽发现猎物般的眼神，并带着得意的笑容说道：「我们得替这个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才行呢。」

「嗯，是啊。」

我回答她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自己大约一个月前所说的话被人当着面模仿，真的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是发生在我们两人还不会把「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称为「KISETSU」时的事情。

冬子将纸条展示给我看，问道：「这张便条纸和用来写字的原子笔本来是放在哪里的呢？」

「我姐的房间吧。大概是放在桌上之类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表弟似乎使用了现场就有的东西。毕竟我姐和他吵架后警戒心应该也跟着提高了，如果表弟想事先准备好便条纸和笔的话，肯定会被质问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他应该是先偷跑进我姐的房间'然后再寻找可以拿来用的东西吧。」

「哦，所以夏树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呢？你觉得他留下这张只潦草写下名字的纸条，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如果我能够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一开始就会告诉她了吧。但我对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就边搔着后脑勺掩饰自己的没自信，边将脑中的一项假设说给她听。

「虽然无法解释得很清楚，但我总觉得表弟会不会是想要道歉呢？毕竟无论是谁都应该有过觉得抱歉但又很难当面说对不起的时候吧。所以他才会改用留下纸条的方式。」但是，或许该说是如我所料吧，冬子露出了好像不太能认同的表情。

「如果他想道歉的话，为什么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呢？」

「那是因为他只会写名字的关系吧？」

「因为他只能趁你姐姐不注意的时候写吗？」

「不对，不是那样子。」

「当然不是那样子吧。如果只写一次也就算了，但他可是写了三次名字耶。虽然字全部都是平假名，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是匆匆忙忙地写下来的…夏树同学？」

冬子「喂」了一声，伸手在我眼前挥动。她H疋很讶异我为什么像要把她的脸看穿一个洞似地猛盯着她吧。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看来她应该是误会了。我又再次搔着后脑勺对她说：「我刚才没说过吗？」

「说什么？」冬子疑惑地歪着头。

「就是我表弟的年龄啊，隆是个三岁的男孩子。」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冬子的大叫声传遍已经没什么人的教室。「什么？这我哪知道啊！」

几名刚好经过走廊的女学生好奇地探头看向我们这边。要是被人以为我对冬子动什么歪脑筋就糟糕了，所以我边向她们挥手表示没什么事，边对冬子说：「不要那么大声啦。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吧？」

「我还以为他肯定是国高中生呢。因为你说他是你父亲姐姐的儿子。」但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我姑姑晚婚，也就是所谓的高龄产妇嘛。

「话说回来，夏树同学，你刚才不是说他正值叛逆期吗？」

「我说了啊，是第一次叛逆期。好像也有人用『唱反调期』来形容的样子。他从大约两岁的时候开始就老是不听话，我姑姑也觉得很头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想到你姐姐都已经念高中了还跟那么小的小孩吵架啊？」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用一句「丢脸至极」来形容。虽然我已经跟冬子说我姐姐比我大一岁，但我并没有连姐姐的具体人格特质都告诉她，她感到意外也是正常的。竟然会跟一个三岁小孩认真地吵架，有问题的是春乃的思考方式才对。

「不过这纸条的字很明显的就是小孩子写的吧？」

「我只想得到可能是没时间才写得这么潦草嘛……不过一如果写下这纸条的是个三岁小孩，那他的目的就很好推测了。」

冬子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你知道我表弟在想什么吗？」

「那是当然了。不过，夏树同学和你姐姐并没有年纪差很多的姐姐或哥哥，所以不了解这种心情也是正常的。」

我一问才知道，冬子是三姐妹中的三女，除了她在开学典礼那天跟我说的那个姐姐之外，好像还有一个更年长的大姐，而那位名叫由梨绘的大姐似乎比冬子大了八岁。

「举例来说，在我大概三岁的时候，由梨绘姐姐还在念小学，我们偶尔还是会吵架。不过，既然我们岁数差那么多，我不管怎么做都是赢不了的吧？这让我觉得很不甘心，有时候也会在吵架后拿由梨绘姐姐很重视的东西出气。」

「这样啊，那后来怎么了？」

「被我妈狠狠地骂了一顿。」

冬子吐了吐舌头。会有这样的下场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也同时觉得她有点可怜。虽然还是得看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但由于冬子较为年幼，毫无疑问地属于弱者，所以只要她在吵架的过程中做出大哭等举动，她的父母应该还是得责骂身为姐姐的由梨绘才对。但如果冬子不服输的个性是与生俱来的，那可以想见年幼时的她并不会很干脆地就寻求大人的力量。若她是因此而选择自行反击，结果落得被责骂的下场，那感觉的确是挺可怜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表弟拿属于我姐的便条纸来出气啰？」

「嗯……有点不一样。」冬子把纸条放在桌上，开始用手掌压平上面的皱摺。「隆他虽然知道和你姐吵架是吵不赢的，但还是难消怒火。我猜，他其实是想在导致他们吵架的海报上涂鸦吧。但他才刚被你姑姑，也就是他的母亲责骂，所以他知道如果又做出那种事来，下场肯定会很惨。因此我认为，他是想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反抗之意才会改在便条纸上涂鸦的。」

我顿时恍然大悟。表弟想用涂鸦来反击，却又不想被母亲斥责，他烦恼到最后就决定选择便条纸当涂鸦的对象了。这种想法是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法推论出来的吧。

「那他写下名字的这项行为，本身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对吧。他才三岁，光是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就很了不起了……如果他知道更多文字的话，或许就会改写别的字了。」

仔细想想，我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毫无理由地在宣传单后面一一写出刚学会的字。那对我来说应该也是类似涂鸦的东西吧。所以表弟再次瞒着春乃溜进房间后，会随兴地重复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是可以想见的。

在对我的推论表示认同后，冬子的手也抽离便条纸，如此补充道：「这其中或许也有想强调这是自己写的字的用意也说不定喔。因为对隆而言，如果无法把自己的怒气传达给你姐姐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的确…不管怎么说，跟一个只有这点知识程度的小孩子计较那么多，我姐的确是该好好反省。谢谢你，冬子。我今天晚上就马上跟我姐说……这个就当作你帮我的谢礼吧。」

我拿起那张一直摊开来放在桌子上，现在已经用不着的皱巴巴便条纸，把自己的电子邮件地址写在上面，然后交给了冬子。为了掩饰我的难为情，我刻意用很轻松的态度交给她，但冬子收下时却很害羞地低声说了句「谢谢」，害我拿着书包离开教室的动作简直就跟逃跑没两样。

那天晚上，我把冬子说的话告诉了春乃。

再次体认到自己吵架的对象是个只能用让人忍不住想微笑的方式报仇的三岁小孩后，就算是春乃这样的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应该反省，于是她立刻就查起了姑姑家的电话号码。我亲眼确认她的这些举动后，便抛下正用手机输入电话号码的她，离开了客厅。如果我待在那里，她说不定没办法坦率地说出道歉的话。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手机收到了一封我没见过的电子邮件地址寄来的讯息。我打开一看，那封讯息是冬子传来的，简洁地写着希望我把她的联络资讯加进通讯录。于是我在向她报告已经加入通讯录的讯息里附记了春乃正在打电话的事情，并按下送出。而数分钟后回传的讯息，则让我明白了冬子问我电子邮件地址的真正理由。

「对了，夏树，你和我们班的X X同学很要好吧？其实我有一点事情想找你商量」从那之后，冬子只要在恋爱方面有什么烦恼，就会跑来找我商量……这起与春乃有关的事件，便逐渐成为我心中一段苦涩的回忆。

３

因为和春乃去能古岛，我突然想起了冬子。

夜晚，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注视着手机萤幕里的油菜花田照片。天空和海洋的蓝色及油菜花的黄色，与填满其缝隙的草木绿色呈现鲜明对比，简直就像是来到了绘木里的世界。明明是亲眼看过的景色，却因为被镜头拍下来，凸显了其美丽，反而让真实感变得稀薄。

我想，现在的冬子或许没有闲情逸致欣赏这种景色。她上个月自神户的大学毕业，目前正在大阪参加长达一个月的新进员工研习。她应该和一年前的我一样，因为不习惯的工作内容而疲惫不堪，连假日也没有力气出门游玩吧。

突然间，我兴起了想传讯息给她的念头。

冬子在大约八年前那天给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更过。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有一段时期疏远了，但只要冬子有这个意愿，随时都能再取得联系。虽然我自己或许也有一段时间没寄信给她，但就结果来说，现在电波仍旧将分隔两地的我们连在一起。

我新增一封信件，附上油菜花的照片。信件内文如下：「我去了趟能古岛。拍到了很美丽的照片，就传给你看看。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一位女性与我同行。她的名字叫春乃。油菜花的花语好像是『充满精神』的样子。你刚开始工作，应该经常感到不安或遇到许多辛苦的事情，打起精神撑过去吧。」寄出信件之后，我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把手机放在枕边，仰躺着凝视天花板，觉得小腿很沉重。大概是很久没有从早到晚都在户外走动了吧，平常总是坐在公司里从事文书工作。

一直到刚上高中的时候，我都还毫无根据地觉得自己将来会过着精采刺激的人生。在少年时期怀抱着连实现的方法都不知道、只能在嘴上说说、天真又荒唐的梦想，但到现在都还无法抛弃类似其余韵的东西，所以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平凡无趣地在公司里上班的样子。

我的想法开始一点一滴地改变，应该是在意识到考大学这件事的时候吧。我和许多样，没有特别想学习哪个领域知识、却又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所以决定继续升学。像是循着某种既定路线似地选择想念的大学和科系，努力进行并不轻松的考试准备。虽然考上理想学校的时候我很开心，但那是因为我的努力有了结果，而不是对结果本身感到欣喜。

进入大学后，我也和周遭的人一样过着念书、堕落和游玩的生活，也在大三时和周遭的人一样开始了求职活动。其中有些朋友对未来怀抱着远大的梦想一我不仅有些羡慕和嫉妒他们，也在回头反省自己的情况后觉得有些愧疚。而当我目睹这些友人最后还是把人生的轨道从梦想转向现实时，也发现自己竟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换句话说，精采刺激的人生早就跟自己无缘了。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进入社会，也没有找到什么自己喜欢或想做的事情，只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工作着。但我对现在的生活并无不满，虽然有很多事情无法如意'却也没有严重到让我下定决心去破坏现状改变未来。只是……

我的内心深处是不是还在苦等着奇迹出现呢？

我是不是还在期待着逐渐定型的人生路线会突然出现逆转呢？是不是明知道已经无法改变»却还是希望机运会偶然降临在自己身上呢？我明明没有勇气破坏现状，却还是对于自己要继续走下去的路抱持着疑问虽然我知道'我平凡的人生里根本不会出现足以写成故事的奇迹。

冬子是怎么想的呢？她站在踏出崭新一步的舞台上，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宿吗？她会选择珍视日常，而不是梦想着奇迹吗？若是如此就好了，但我的想法很不负责任。因为若是问我这种日常里能不能找到幸福，我是完全回答不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环顾自己的房间，想确认自己过着怎样的日常。映入眼帘的是每个人房间都可能会有的书籍、CD和电视游戏之类的东西'而且数量还没有多到符合爱好者的定义。我厌烦地闭上双眼，一股彷佛被厚重棉被盖住的疲劳感席卷全身。看来今晚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就连我这么想的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也依旧沉默着。

到了隔天，也就是星期天的晚上，我才收到冬子的回覆：「哇！好漂亮的油菜花田喔！其实我并没有去过能古岛，但看了这张照片后，就觉得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我会努力工作的，虽然很辛苦，但遇到很多好人，昨天晚上也是因为跟同期的同事去吃饭，才没办法回覆你。等这次的研习结束后就会公布派任到哪里了。可能分派到的地点里有福冈，听说如果是本地人的话比较容易被选上，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能回福冈就好了。收到你传来的照片后，我就跟花语说的一样充满精神了！夏树，谢谢你。」

打开这封信件的时候，我和昨天一样躺在床上。

我读着冬子写的文字，隐约感觉到她好像不知该如何回应我。这也难怪，如果换作是我，突然收到不是情人的女性寄来的照片'肯定也会不知所措地怀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吧。

就这样结束这段对话也不是不行，但既然是我先起头的，对这封回复毫无反应的话感觉也不太好意思。基于礼貌，我想我至少应该再回一次信比较好。于是我头靠在左手上，用右手写了一封信。

「有机会一定要去能古岛看看喔，秋天的波斯菊也很美。所以你会在黄金周的时候换到别的地方上班，对吧？如果冬子你顺利回到福冈，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喝酒庆祝吧。我会祈祷你的希望成真。那就这样，接下来的研习也要好好加油喔。」反正她应该是不会再回信了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情况却出乎意料之外，才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就再次传来收到信件的通知。我惊讶地打开一看，内文只有一句话：「波斯菊？」

我以为自己可能写了什么奇怪的句子，便又重看了一次刚才寄出去的信，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当我正困惑时，冬子又传来了一封信，仍旧只有一句话。

「必须KISETSU一下才行呢。」

「你在说什么波斯话？」我脑中一瞬间闪过要不要回覆她这种无聊笑话的冲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封信还附上了一张照片。而在开启那张照片后，我终于也跟冬子一样感到一头雾水了。

才在信里说她没去过能古岛的冬子，却寄来了一张明显是在我昨天寄给冬子的照片里的山丘所拍摄的照片，但两张照片的季节不一样。在这张照片里，铺满斜坡的并不是油菜花，而是色彩缤纷的波斯菊。

没去过能古岛的冬子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呢？

４

我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由于想边看着照片边讨论，就不能打电话，让我感到有些烦躁。我急急忙忙地打好回信后送出：「这张照片是怎么一回事？」

冬子也很快就回复了：「其实我之前在打开夏树送来的照片时，就已经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景象了。虽然我原本在想这应该是既视感吧。但你提到波斯菊后我就想起来了。这张照片果然是在能古岛拍的呢。这是前年我男友传给我的。」

她指的是在今年年初与她复合的情人。我听说他们之前分手是在冬子找工作的时候，所以她应该是在那之前收到照片的吧。

「结果你男友是怎么说明这张照片的？」

「我想这的确是我男友去广岛参加研讨会时拍的照片。他好像趁机顺便去观光还怎样，在住宿的旅馆里传了几张照片给我，其中一张就是那张照片。」幸好冬子的手机里还留有前年的信件档案。我马上请她把男友用手机寄给她的那封信转寄给我。

「研讨会顺利落幕了。我参加完交流餐会，现在在旅馆里，觉得有一点累。因为在开始前还有一点空档，我也在广岛稍微观光了一下。机会难得，我把照片传我在观光时发现了很漂亮的波斯菊花田，结果太兴奋而不小心踩坏了几株花。我把那张照片也一起附上去了。明天傍晚我就会回神户。」

我以前就听冬子说过，她的男友是比她大一届的大学学长。但冬子因为留学的关系晚一年毕业，所以他在前年寄出这封信的时候是研究所的学生。据说他后来为了取得博士学位，现在仍在研究所读书，从来没有搬离过家乡神户。

「在广岛的研讨会好像每三个月就会举行一次，我男友一直都持续出席。我听他说下个月也预定要去参加。他每次都会在广岛市内住一晚，隔天才回神户。」

看完冬子的说明，我「唔……」地沉吟了一声。竟然要如此频繁地参加在同一个地方举办的研讨会，看来想取得博士学位也是要费不少苦心的。那是正好在四年内迅速完成大学学业的我无法想像的世界。

我把冬子转寄来的信读过一遍后，又看了看那张波斯菊的照片。原来如此，正如信件内文所叙述的，有一些波斯菊被人从根部折断了。如果只看这一点的话，看起来的确像是她男友所拍摄的照片。

「你男友为什么要把在能古岛拍的照片谎称是在广岛拍的呢？他寄给你的时候是秋天，代表他在即将前往广岛之前还去了福冈一趟啰？」

「他却瞒着来自福冈的我？」

「一般而言的确是会跟你说一声才对……不过，既然他刻意在寄照片的时候伪装摄影地点，就表示他必须瞒着冬子你前往福冈。你想得到他这么做的隐情是什么吗？」

「嗯……例如考虑到结婚后要回我的老家，所以想先看看养育我长大的城市长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结婚，真的很像喜欢浪漫的冬子会做的事。如果我把自己假设成即将与她结婚的男友，倒是能够理解想瞒着结婚对象造访其故乡的心情，无论那是基于某个感伤的理由，还是因为这样能让我以更严苛的观察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但是，不管她男友是在这种情况下造访福冈，又或者他并未前往福冈，只是借由朋友或网络拿到了能古岛的照片，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尚未获得解答。不用说也知道，那个问题就是冬子的男友为何要刻意把能古岛的照片传给冬子,并谎称这是在广岛拍的。既然他是瞒着冬子前往福冈的，那把可能会让事情曝光的照片传给冬子就等于是自杀行为。

「你确定那封简讯是你男友传给你的吗？寄件人的电子邮件也有可能是经过伪装的。」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只好确认一下这件事，冬子的反应却很冷淡。

「我看完那封简讯后跟他互相回复了好几次，我想那不是伪装的。我回复的简讯会送到男友的手机里，要是他没有寄那张照片给我，我们在讨论时应该就会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了。在没有向当事人求证的情况下，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是没有用的吧。」

明明是自己先吵着说要KISETSU的，却一下子就放弃了。但因为这是冬子男友的话题，只有我一直执着于这件事的话也很奇怪。

后来我们随意地在回信里寒暄几句后便结束了讨论，而我就这样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度过了周末。

到了隔天晚上，这种心情变得更加强烈。

「我已经完成KISETSU了。」

当我结束工作回到家时，收到了冬子寄来的信。我吃完晚餐，稍微休息一下后，便像是无意间养成习惯似地躺到了床上。

「说来听听吧。」

「昨天夏树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得到他做那种事的理由是什么吗？其实后来我又稍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的想法是『虽然想看看喜欢的人出生、成长的城市，却因为不好意思而无法告诉对方』的话，或许就说得通了。我昨天也说了吧？他想看看养育展长大的城市。这不就像在说他已经意识到结婚的事情了吗？这样一来，他大概也会想到自己还是个学生吧。应该说，造访情人故乡的这个行动，本身就有种很年轻的感觉，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觉得难以启齿。」

我昨天收至冬子的回覆后所想像的几个理由中，冬子似乎把焦点放在最令人伤感的那一个上面了。但既然我们仍旧想不出她男友为何要寄照片给她，那要说KISETSU已经完成的话好像也不太对……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接下来看到的信件内文却让我大吃了一惊。

「然后啊，其实我已经对完答案了。

我去问了我男友，结果他好像的确在那时候去了福冈。然后，虽然他确实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瞒着我，但能古岛的波斯菊让他非常感动，无论如何都想让我看看那张照片，才会把它混在广岛的照片里一起寄给我。」

——「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看那张照片」吗……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在谎称波斯菊花田的照片是在别的地方拍摄的时候，如果该地点离冬子当时居住的神户不远，她恐怕会说也想去看看。话虽如此——要挑一个男友没去的地方又有难度。就这点来说，广岛是一个很适合的地点。就算像这次一样被冬子看穿摄影地点是骗人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男友认为自己并无恶意，当初才会没想太多就说了谎。此外，虽然我不知道能古岛的波斯菊在全国的知名度如何，但在当地其实颇有名的。所以在波斯菊盛开时前往福冈的冬子男友，会因为知道这项观光资讯而去能古岛——也不是什么偶然到让人起疑的事情。换句话说，冬子的说法就各方面而言都合情合理——我无法反驳她。但是……

「这是真的吗？冬子你相信你男友的解释吗？」

我忍不住寄出了这样的信。我的怀疑并没有什么根据，真要说的话就只是不能接受而已。我总觉得冬子男友的说法好像哪里有问题，所以就算告诉我那就是真相，也完全无法认同。

不过，对冬子而言，这是她根据自己想法得出的结论，没有相不相信的问题。果然，她的回信内容如下：

「你别再不服输了啦，虽然当初是我先对夏树抱怨男友的，也可以理解你对他只有不好的印象。」

冬子说的没错。和冬子说明的真相相比，我更无法接受的应该是她男友的存在吧。

「抱歉，是我不好。我的确是被你抢先完成KISETSU才不甘心，没有其他意思。」这是我临时编的谎言，幸好冬子还是原谅了我。

「没关系啦。我才要跟你道歉——把你牵扯进来，结果自己先解决了问题。总觉得到头来我好像只是在炫耀自己跟男友有多恩爱，好丢脸喔。总而言之，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夏树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吗……大家好像都觉得只要说这句话就可以解决一切的样子。就算我把手机扔到枕边，心里还是无法释怀。不过，到了星期二、星期三，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在一如往常处理工作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对区区一张照片的兴趣，最后就跟过了盛开期的花会枯萎一样，连想都不去想了。

５

「我要进去晒……唔哇！」

星期五的夜晚，我因为有件不重要的小事要找春乃，便离开自己房间，打开了春乃房间的房门，结果发现整片地板全都凌乱地放满了东西。

「喂，夏树，进来前好歹敲个门吧！」

虽然春乃不满地纠正我，但心情看起来很愉快。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啊？」

「喔，我明天要去东京两天，现在正在整理行李。」这么说着的春乃，面前放了一个行李箱，衣物散乱地落在四周。仔细一看，里面还有团扇和毛巾等偶像的周边商品。

「难道你又要去远征了？」

我靠在半开的房门上，语带调侃地问道，春乃反而相当自豪地回答：「他们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是在武道馆【注２】耶，我怎么可能不去呢？」春乃在高中时很迷恋的东方见闻录，后来因为成员退团，现在变成了两人团体，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支持他们。现在回想起来，春乃在年纪更小的时候，喜欢的偶像老是换来换去，但成为东方见闻录的粉丝后就很神奇地变得专一了。

【注２】武道馆：位于东京，除了作为柔道、剑道、空手道等武术活动场地使用外，也是舞蹈、乐团、演唱会等活动的举办场地。

说不定是对与三岁的表弟吵架一事有所反省，在那之后就不再三心二意了。不过我这种想法大概太穿凿附会了。

「你还是老样子耶。该怎么说呢……能够这么喜欢某项事物真是令人羡慕。」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结果春乃停下正在整理行李的手，神情严肃地面向了我。

「我才羡慕你呢。」

「我？为什么？我又没有任何热衷的事物。」

「但是你能够喜欢人啊。」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并没有找欠缺恋爱经验的姐姐商量过感情问题，但她仍旧知道我并不是「单身时间等于年龄」的人。

「喜欢偶像和姐姐你说的喜欢人有什么差别吗？」

「差多了。」春乃毫不犹豫地断言，「当然了，要是喜欢的偶像出现在我眼前，跟我说我爱你的话，我想我也不会拒绝吧。虽然大概会感到困惑，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告白肯定是让人高兴的。」

我差点以为春乃这段话是在开玩笑。但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后——我就完全没有想要一笑置之的意思了。

「不过呢，我很清楚这种奇迹当然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并不需要对此抱有任何期待。」

春乃有些粗暴地将明明视为宝物的那些偶像周边商品放进行李箱，然后合起行李箱。「喜欢偶像的心情或许也能够叫作恋爱吧。但那是一种知道无法实现，才能够安心去爱的心情。虽然跟我刚才说的话矛盾，但那大概是一种如果真的有可能实现的话，反而会怕得想逃跑的心情……这和你的情况不一样吧？你是因为觉得或许有可能实现才去谈恋爱的吧？你早就知道会面临受伤害或心情低落的风险和恐惧，却还是喜欢上某个人，有时候可能还会刚好两情相悦，对吧？我没有踏进那一个阶段的勇气，所以才羡慕你。要不然谁会没事去嫉妒世界上的情侣啊？」

姐姐啊，我心想。恋爱的心情是没办法用这种道理去解释的。我们应该都遇过在路上走着走着却突然下起雨，身上的衣服淋得湿答答，没办法顺利脱下来的情况吧？恋爱的心情就跟那种情况一样，是当你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已经缠绕在自己身上，没办法轻易割舍的东西。我并不是觉得或许有可能实现，而是明知道无法实现，却还是无法放弃啊。我并没有说出这段话。正如姐姐她自己所言,她应该已经完全接受奇迹并不存在这件事了吧。但我和她不一样。我的脑袋虽然已经得出无法实现的结论，内心深处却还是在期待奇迹发生。

换句话说，这和春乃所说「觉得或许有可能实现」是一样的意思。我不曾深入思考过这件事，所以春乃的话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因此一虽然我接下来应该要说些否定或反驳她的话才对，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在认同她的正确性。

「的确，花费时间和金钱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结果只有在几个小时的演唱会中能看到喜欢的人，之后就得独自一人返回旅馆，这如果叫恋爱的话，那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忍受。虽然这样讲感觉很贪心，但我应该会希望对方能给我更好的回报吧。」

不过，这是只限于把追星当成恋爱而不是娱乐的情况……我接着说出这句话之前，春乃就以出其不意的形式插嘴说道：「你好像误会了，我这次并不是全程都一个人喔。有朋友会和我一起住旅馆。」

本来倚靠在房门上的我忍不住打直了身体。

「原来你有朋友会陪你一起远征东京啊。我都不知道。」

「你说的不太对喔，那个朋友是我每次去看演唱会时都会碰到，才会认识的粉丝。毕竟不管是要在外面吃饭还是住旅馆，都是两个人一起比较方便嘛。那个人平常都住在北海道，如果不是参加这种活动是见不到面的。我们打算在演唱会现场会合，回去的时候我再送她到机场。」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你们一开始目的就是相同的，会意气相投也是理所当然。听你这么说——总觉得追星也是件满有趣的事情呢。还可以和远方的朋友见面……」

说到这里，我突然陷入了沉默。

「夏树，没事吧？你怎么啦？一副可乐饼被老鹰抢走的表情。」

春乃见我态度变得很奇怪，便开口关心我，但目前的情况实在很难跟她说我没事。

「喂，夏树……」

我转身背对春乃的呼唤，冲回自己的房间。我像是在整理行李箱一样，迅速地把原本想不通的好几件事情整理到它该放的位置上。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情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察觉到呢？而我原本前往姐姐房间的目的在此时已经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当我在床上坐下，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后，大脑的某一部分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我能够断定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为了她好吗？

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时至今日，我偶尔还是会在同事口中听见「花金」【注３】这个词汇。所以她不一定会接我的电话，而且很有可能正好和情人在一起。

【注３】日本人会将周休二日的星期五(金曜日)称为「花之金曜日」简称「花金」，因为隔天就可以休两天，不管玩到多晚都没关系。

我听着来电等候音，脑中甚至浮现了「如果她就这样一直不接电话也好」的想法。如果她最后没接电话，那我就把这件事全部忘掉吧。明明不打算挂掉电话，却又不惜根据对方的反应来改变方针，真的是相当卑鄙的优柔寡断。

而且，通常在这种时候电话都会被接起来。

「夏树？」

她大概是从响起铃声的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得知打电话的人是我的吧。冬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豁出去的我，突然一阵口干舌燥，只好以吞咽唾液的方式勉强压下了不适感。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有些胆怯的态度让我顿时惊觉到一件事。

如果是写信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掩饰自己的态度吧。要假装相信自己的情人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如果是透过电话用自己声音说的话一就没这么顺利了。如果她刚才表现出来的胆怯是她无法完全隐藏起来的真实心情的话……

我不知道冬子究竟多相信她的情人。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但她担心要是放着这件事不管,我说不定哪天就又挖出了其他真相，于是决定把这当作是已经KISETSU完成的事情。她硬逼自己相信，也告诉我事情就是如此——想要强制结束这个话题。明明她自己其实也打从心底不认同对完答案的结果。

我小看冬子了。我一直以为对这件事无法释怀的人只有我。但现在才察觉到也来不及，电话已经接通了。

「话先说在前头，我要讲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喔。如果冬子你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如何？」

话虽如此，我还是给了她最后的选择空间。不过，都到这个地步了，应该没有人会说不想听吧。我在这方面也表现得很卑鄙。

我听到冬子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接着，她明确地回答了。

「没关系。」

她已经做好聆听的觉悟了。她很坚强。就算这是在逞强，一个人要是不够坚强的话也是逞强不起来的。

那我就尽可能地缩短她承受精神痛苦的时间吧。因为急着开口的关系，我从结论说起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沙哑。

「冬子，你男友……是不是劈腿了呢？」

６

「……你特地打电话给我，代表你应该不是毫无根据吧？可以仔细解释给我听吗？」

我在长长的沉默后，听见了冬子甚至带有一丝谄笑的声音。这也是在逞强吗？还是说，想相信情人清白的她，只能借由让自己扮成小丑来佯装平静呢？我想要帮助自己重视的人远离脚踏两条船的男人。但为什么自责的情绪会如怒涛般涌上心头呢？

「在波斯菊照片这件事里，最大的谜题不是你男友为什么会拥有那张照片。毕竟他有太多种管道可以获得那张照片了。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你男友会那么坚持寄给你在能古岛拍的照片，甚至不惜把拍摄地点谎称为广岛。」

「是啊。」冬子附和道。

「但是，其实在我开始那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踏进错误的路线了。为了接近真相，我必须往以下的路线思考才行……如果你男友根本就没有寄那张照片的动机呢？也就是说，如果寄出那张照片的人并不是你男友呢？」

实际上我已经问过冬子，那封信是否真的是她男友寄来的了。但我听到她的回答后就马上否决这个怀疑。无论是信件从男友的手机寄出——或后续的信件来往是由男友亲自书写的事情，她都已经让我承认看起来的确是如此了……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寄件者的手机号码的确是你男友的，后续和你互传信件的我想大概也是你男友本人。但是，如果在你男友身边有个和他熟到可以操作他手机的人呢？而那个人正好拥有寄那种照片给冬子你的动机。」

换句话说，那封信是某个在冬子男友身边的人，把自己准备好的照片档案放进他手机，然后再擅自寄给冬子的……而那个人正是冬子男友的劈腿对象。这就是我的结论。让冬子想像那副情景应该是件很残忍的行为吧。她像是要甩去那副情景似地，轻声干咳了一下。

一一「如果事情跟夏树你说的一样，那就可以解决我男友没有理由要寄照片给我的问题了。但是说服力还不是很足够。为什么夏树你会认为我男友身边还有其他人呢？」

「那是因为我想到，广岛正好位于中间。」

「中间？」

「嗯。广岛的位置正好在你男友居住的神户和拍摄那张照片的福冈中间。」我刚才听了春乃的话后，猛然察觉到一项事实。分别住在福冈和北海道的人的在东京碰面。这正是将与这次波斯菊照片之谜有关的三个都市用一条线串在一起的关键。

如果搭新干线的话，博多站到广岛站、新神户站到广岛站所需要的时间几乎一样，都是一个多小时。所以，正好能让分开居住在福冈和神户的两人以最短移动距离会合的城市，就是广岛。

冬子的男友是学生。能自由使用的金钱有限是很正常的事情。去见住在远方的人时当然也会尽可能减少支出吧。这件事就算站在对方立场来看也是一样的。无论他劈腿的对象有没有收入，都不可能特地选择会被冬子察觉到的神户作为相会的地点。所以会约好在广岛幽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最初你男友应该是真的为了参加研讨会才会去广岛的吧。而那名女性知道这件事后，便因为机会难得而配合你男友的时间到了广岛。他们两人在那边有了进一步的关系后，就开始以三个月一次的频率碰面，而你男友则向身为女友的你谎称他是要去参加研讨会。」

「……经你这么一说，我男友第一次参加研讨会时看起来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但从第二次开始就不是那样了。虽然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已经习惯了。」冬子对我的说明表示了认同之意。但她语尾带着一丝自嘲，让我相当不忍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我男友大概也是跟那个人一起去广岛观光的吧。然后，他的外遇对象应该是想告诉我『我们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很愉快地跑去约会喔』，对我炫耀这件事吧。」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夏树你是知道的吧，知道那名外遇对象为什么要特地事先跑去能古岛拍下那张波斯菊的照片，再寄给我。」

我哑口无言。我早就察觉到冬子并非对她男友深信不疑了。但我没料到她对波斯菊照片所隐含的讯息早有头绪。

她彷佛看穿了我的震惊，马上就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在信里使用『踩坏』这两个字，或是特地把倒下的波斯菊拍进去呢？所以我就去查了波斯菊的花语。」

她大概是因为我提起了油菜花的花语才会联想到的吧。而波斯菊的花语正是……

「结果查到了『少女的纯真』这几个字。」

将冬子对男友的纯真踩坏……这正是冬子男友的劈腿对象想透过那张照片传达的真正的讯息。

我没有要把劈腿这行为一概定论为坏事的意思。没有详细理解每个人背后的理由就反射性地认为某件事一定不好，是一种很粗率冒昧的想法。只要同样身为人类，无论是什么人都没有这种权力才对。

不过，把踩坏的波斯菊照片送给对方，嘲笑对方纯真的行为，无论当事人有什么理由，都是完完全全的恶意。她觉得只要没被对方发现就不会有事了吗？她认为只要对方没听见，不管骂得多难听都是可以原谅的吗？

要以本来就很尖锐的言语伤人是非常容易的。不过，有时候不使用直截了当的方式，反而会让想传达的讯息变得更尖锐伤人。这和三岁小孩为了抗议而在便条纸上写下名字的理由不一样。他要是知道更多文字的话，应该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责骂对方才对。只要她有心，甚至可以彻底破坏冬子和男友之间的感情。而我就是因为她刻意不这么做，才会感受到令人汗毛直竖的恶意。

「那个，冬子，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那两个人现在……」

「我知道。」冬子打断了我的话：「我男友已经跟我说他下个月也要去广岛了。这代表他们从前年秋天开始就一直是那种关系了。照理来说，他们在我和我男友分手的期间应该就可以正式开始交往了才对。」

接着，她谈起了以下的话题。

「夏树你应该知道吧，我结束留学回来日本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夏天。」冬子在进入大学后第二年的夏天去加拿大留学了一年。她说的三年前的夏天正好是我念大三的时候。

「我回国后没多久，就和当时是大四生的男友开始交往了。然后，十一月的时候有我们大学的校庆——我和男友两个人在逛各种摊贩的时候，有个女人用很亲昵的口气呼唤我男友。她是个长得很高眺，眼角有颗痣的美女。我男友在介绍她的时候说她是高中时的同学。」

接着她沉吟了一会，感觉是在思考要用什么词汇来表达。

「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吗……我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有种『啊……这个人很危险』的感觉了。虽然她很正常地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但我感觉到她的双眼是在敌视我这个同性竞争对手。夏树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我好像可以理解。」我如此回答。来自同性的嫉妒是很难处理的麻烦。往往会让言行的目的变成只是想贬低对方，而不是为了自己。

「在那之后我观察了一阵子，但当时男友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奇怪的举动。到了隔年春天，我听说那个女人找到工作，被派任到远方后，就彻底放心了……」关于这件事，冬子男友似乎是这样对她说的。

——之前在校庆遇到的同学，后来好像被派任到你老家那边了。

同年秋天，冬子的手机就收到了波斯菊的照片。

「……我觉得自己真的好笨。不仅完全没有发现，还在复合的时候深信男友非常迷恋我。」

不过呢……她这么说。声音里有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应该是把我当成笨蛋吧。我们两个之前可是分手了喔。他们两个大可以在这段期间正式交往啊。结果他没这么做就算了，在我接受复合要求后还跟那个女人继续来往……他一定觉得很好玩吧。一定在背后偷偷取笑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吧。他真的把我当成笨蛋。」

我觉得我必须说些什么。虽然我不知道这时最适合说的话是什么，甚至不确定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适合在这时说的话，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才对。

「冬子，我……」

「没关系的。」

她这句话刺进我耳里，我突然想起某件事，感到不寒而栗。

举例来说，平常在便利超商买东西的时候，如果店员询问需不需要帮忙微波，我会回答「谢谢，没关系。」那个「没关系」是不需要的意思。

在这通电话的开头，我曾问过冬子想不想听这件事。当时她回答「没关系」。我听到这句话后，认为她很坚强。

但如果那句回覆并不是冬子在逞强呢？

如果她是不想听我说，才说出那句意思是不需要的「没关系」呢？

我知道以那段对话的情境来看，用「没关系」来表达不想听的意思是有点牵强的。但起码我可以确定冬子现在说的「没关系」并非是在对知道男友劈腿这件事故作坚强。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就算听了也没意义……这才是冬子想告诉我的话。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断定自己刚才没有听错她那句「没关系」的意思，不小心性急地先把结论告诉她呢？

「……我没关系【注４】的。」

冬子又重复一次这句话，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我在电话挂断后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中想到一件事：今后只要看到油菜花或波斯菊，我大概都会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吧。

【注４】日文的大丈夫有没问题和不需要两种意思。此章节一律翻译为中文上意思比较暧昧的没关系，前句店员询问的原文是「需不需要收据」，此处也稍作更改，较符合中文对话的意思。

７

到了四月底的某个夜晚，冬子传来了一封简讯。

「哈啰，夏树！我今天有两件事要向你报告。」

我在客厅看到信件开头的这句话，就先走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后再接着往下看。总觉得这项行为已经变成一种礼仪了。

「第一件事。我跟男友分手了。事情全部都跟夏树你说的一样。我一追问，他就很干脆地全招了。明明之前一度分手的时候还那么拼命求我复合，这次又跟他说我想分手的时候，他却完全没有想挽回的意思，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实在是有够无趣。当然了，要说不沮丧的话是骗人的。但是我觉得那种人还是早点分手比较好吧。虽然我自己在复合之后因为不想又失望，也没有放太多感情下去就是了。就这方面而言，夏树，我真的要感谢你。竟然只靠一张照片就揭穿了他劈腿的事情，你这次的观察者态度仍旧让人惊讶呢。」

我还没有愚笨到会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冬子写的那句「谢谢」。我可以轻易地看出她完全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才会那么说，至少在现阶段一她并没有想要感谢我多管闲事的意思。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冬子说得没错，分手是对的。若将眼光放远一点的话，我的多管闲事应该也是再正确不过的行动吧。冬子是一名很出色的女性，以后一定会和更适合她的人在一起。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会打从心底感谢我为她做的事情了吧。我现在只能如此相信了。

话虽如此，她在表面上还是对我说了谢谢。那我也只要在表面上坦率地收下这句话就好。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可以落幕了。

冬子的信还有后续。

「接着要报告另一件事。

——我被派任到大阪了！

啊！我不要啦！我想回福冈！」

我不禁苦笑起来，如果她和男友分手后能离开关西地区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并非凡事都能如意，就是所谓的人生。

冬子之前就读的大学在神户，我想她应该会有一些朋友因为工作的关系住在大阪吧。不过，如果扣掉一个月的研习时间，那还是跟居住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城市里没两样。虽然大家都说「居久则安」，但一开始的时候会感到寂寞或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只希望冬子接下来要居住的这个城市能对她温柔一点。

我想起了上周末发生的事。

和冬子通完电话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的自责也变得越来越强烈。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快被人从中间撕裂成两半了，一半是主张我做的事情是为了她好的理性，另一半则是责备多管闲事的感性。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脑中突然冒出了再去一次能古岛的念头。但这个想法并没有什么太深奥的含意，只是一个想借由再次造访整件事的发源地来洗刷讨厌记忆、既突然又不合理的行动罢了。

那天和上次一样，都是个气候相当宜人的日子——天空和海洋看起来特别蔚蓝。不过，铺满自然公园山丘的油菜花已经在几周的时间里过了盛开时期——大部分都凋谢枯萎，变成了相当黯淡的颜色。大概是觉得这样子就算拍下来也没意义吧，周遭的观光客虽然仍旧拿着相机到处拍，却没什么人会刻意挑选油菜花田当作拍照的对象。

我在往下走到山丘的中段时发现了一名女性。

那时我回过头，发现景物后方的天空相当耀眼。我在景物中看见了一个刚才还不在的人影，似乎正在把手机的相机对准已经褪色的油菜花田。

我一边心想这世上还是有些奇怪的人，一边无意识地盯着那名女性看。就算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她是高眺又五官分明的美女。然后，当视线移动到她的眼角时，我感到背部窜起了一股寒意。

她的眼角有一颗很显眼的痣。

——她是个长得很高跳，眼角有颗痣的美女。

冬子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复苏。她好像说过已与她分手的男友下个月也会去广岛。既然现在没有冬子这个阻碍了，那两人应该没有理由取消在广岛的约会吧。冬子的前男友将和冬子分手的事告诉他的劈腿对象了吗？有可能已经说了，也可能还没说。如果她用冬子前男友的手机把凋谢的油菜花照片传给冬子的话，冬子会有什么感想呢……

我突然一阵怒火中烧，心里甚至涌上了想冲到那名女性身旁问她为何要拍凋谢的油菜花的强烈冲动。但我紧握着的拳头在数秒后就松开了。

「身材高眺、眼角有痣的美女……符合这些条件的女性应该到处都有吧。如果我真的在这里碰上冬子前男友的劈腿对象，那简直就跟奇迹没两样，但奇迹是不会因为我有所期望就如此顺利地发生的。

结果直到那名女性转身离开油菜花田，我都没有追上去。或许还是有人会被花朵枯萎的景色触动心弦吧，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想起冬子曾说过关于那名可能是劈腿对象的人的事情。既然介绍时说她是高中同学，那她应该也是一直住在神户的人吧。这代表她一开始工作就被公司分派到完全不熟悉的福冈了，跟一年前的我一样，才刚进入社会，正处于本来就很容易不安或迷惘的时期。况且她还必须在没有熟人又陌生的城市里独自忍受这些情绪。我比较幸运，被分派到家乡工作，不用经历这种辛苦，但应该有很多人是一边被类似的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拼命度过每一天的吧。

如果在这个时候，和以前的朋友或情人间的小小联系能温柔地安抚内心寂寞的话，即使是在道德上无法公诸于世的联系，也能给当事人的心带来极大的安慰。说不定她会不惜跑到有点远的地方也要和对方见面，在心中暗自期待着三个月一次的幽会。也或许她有时候必须要依靠这唯一的约定来忍住内心的不安。

冬子说她在那名女性身上感觉到出自同性的敌意。但这种事情如果不问当事人……不，就算问了当事人也不一定能确定吧。知道对方已经有正式交往的情人，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却又多次出远门和对方见面，这样的女性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应该是连本人都无法轻易说明白的吧。

不管怎么说，那位女性把照片传给冬子的行为都是不对的。但如果她每天都在不熟悉的城市里与不熟悉的工作奋战苦斗，只能期待着在广岛的幽会，把这当成仅有的慰借的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明白那位女性的心情了，虽然这一点点跟枯萎的油菜花所结成的油菜籽一样微小。

对于才刚经历过痛苦失恋的女性，我当然是没有什么话能说的。所以我只简洁地在给冬子的回信里祝福她能很快找到新的幸福，并对她没有被派任到福冈一事表示可惜。不过，我在最后还加上了以下的内容：

「上周末我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发现了开得很漂亮的花。我用手机拍了下来，所以把照片送给你。

「之前我寄的花的照片害冬子你留下了很难过的回忆，希望这张照片能让你忘记它。」

然后，我在信件里附上了照片，照片里有着看起来很可爱的花朵，呈现爱心形状的花瓣边缘是淡淡的桃色，排列成研磨钵的样子，中间再如同水滴落下般点上一抹黄色。花朵的名字叫月见草。当然了，我并不是随便挑一朵花传给她，这和三岁小孩的纸条及波斯菊的照片一样，都藏有一些小讯息。

冬子对这种东西大概连理都不会理吧。我也觉得这样子最好。若我希望她察觉到，那我肯定会用更好懂的方式来表达。不过，如果冬子真的察觉到这项讯息，而且受寂寞所苦的她为了寻求陪伴对我伸出手的话，那就算要我抛开一切顾虑奔向她也没问题……我仰躺在床上，暂时闭上了眼睛。手机并未在这段时间内响起。冬子大概已经对花的照片感到厌烦了吧。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虽然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但我感觉得出来还没有到半夜那么晚。

「喂，夏树咦？」

突然间一我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我从声音听出对方是春乃，所以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张开眼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春乃低声呼唤我。

「在睡觉吗？」

「喂，春乃，你好歹也敲个门吧？」

我只动了动嘴巴说出这句话——然后感觉到春乃松了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啊？一副好像已经死了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张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答案不自觉地从唇间溜了出去。

「我在想跟喜欢的人有关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哀伤得令人害怕吧。春乃接话时的语气像是打从心底在担心态度变得很古怪的弟弟。

「你还好吧？」

我缓缓转向春乃，轻轻点了点头。

「嗯，没关系。」

——不是逞强也不是拒绝,就只是「没关系」。

春乃像是想说「这家伙真难搞」似地叹出长长一口气，笑了起来。她举起一个黑布制的小袋子靠到脸旁边，袋子上印着出租影片店的商标。

「我们来看电影吧。我租了一部比你之前看的还要精采的电影喔。」她自己可能也觉得之前说出电影结局，对我很不好意思吧。

我抬起身子，追上走出房间的春乃。为了不干扰我们观看电影，我把手机留在了枕头边。我在正打算穿过敞开的房门时猛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书籍、CD和电视游戏之类的东西，数量并没有多到符合爱好者的定义。

不是所有事情都如我所愿，也没有发生奇迹，但这样也不坏，不是吗？毕竟我还是喜欢这种连喜爱的事物都找不到的日常生活。

姐姐在客厅叫我快点过去。我关上房门，快步穿过走廊。

那天我送给冬子的月见草照片究竟隐含了什么讯息呢？我并没有亲口告诉她答案。

第一卷 第三话 夏 夏天的初生啼哭声

１

刚洗完澡、全身还汗涔涔的时候，电风扇的风比冷气还要令人舒爽。虽然梅雨季上周就宣告结束，真正的夏天终于逐渐到来，但七月时节，还是勉强能在每一天快结束时感受到些许凉意。

某个平日的夜晚，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悠闲地在自己房间休息。纱窗外传来虫子打呼般的鸣叫声，靠在耳边的手机则可以听见亚季在说话。

「……爸爸和妈妈听说结婚的消息后都非常高兴喔！」

她的口气相当雀跃，就算是透过电话也能想像出她的笑脸。我受到她的影响，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姐姐春乃对亚季的评语是：「太可爱了，不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春乃一点异性缘都没有，这句话或许也带有一点嫉妒的意思，但如果从我的角度来看，就算已经尽量不有所偏袒——还是觉得亚季的确称得上是个美女。果然，她在念国高中的时候似乎还颇受异性欢迎的，但她自己好像对被人追求的恋爱没什么兴趣——进入大学没多久交了男友后，就一直对对方很专情，现在终于决定要结婚了。

「不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排行最小的自己竟然是第一个确定结婚的。」大概是在告知家人后就自然而然浮现了这个想法吧。亚季好像打从心底感到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我便一边想像小我两岁的妹妹穿婚纱的样子，一边回答她。

「被你顾虑到的人反而会觉得很不是滋味喔。」

「是这样吗？」她喃喃说道。

再怎么努力摆出顾虑别人的态度，也无法掩饰不经意流露出的幸福感。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杂志，啪啪啪地朝脸颊扬风。

「接下来会变得很忙吧。」

「是啊，首先必须要预定婚礼会场，决定举行婚礼的日期才行……还有，我希望能早点让双方家人先见个面。」

不愧是准备要当新娘的人，脑袋里似乎已经有计划了。我开口附和干劲十足的亚季后，突然想起了一件可以帮上忙的事情。

「如果要让双方家人先见面的话，不管怎样都会是其中一边去找另一边吧。」

「毕竟两家离得很远嘛。」

我们家除了在大阪生活的妹妹之外，其余四人都住在这间位于福冈的房子里。但对方好像全家人都是住在奈良县的老家。

「那就爸妈、姐姐和我四个人到关西去吧。我的朋友在旅行社工作，之前见面的时候，她说如果是家族跟团旅游的话，经由她介绍价格可以打折，我想这样旅费会便宜一点。只要当成是顺便来趟久违的家族旅行，大家肯定会感兴趣的。」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接受你的提议啰？阿夏，谢谢你。」就某方面来说，亚季很干脆地接受我的提议，让我松了一口气。她是个不管什么事都会顾虑别人感受的人，但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厚脸皮一点，反而会让对方比较轻松，不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其实我很想在那之前先到福冈一趟，但不知道能不能抽出时间……」

「哎呀，如果没空就别勉强了。总之，见面的事情我最近跟朋友商量后会再联络你……啊，抱歉，今天电话就讲到这里吧，我跟别人有约。」

「有约？你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亚季当然会觉得诧异。我说了声「不」，明明对方看不见，却还是挥了挥手。

「我没有要出门，只是跟对方说说话而已。」

「是通电话吗？」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啦。」

虽然说是电话好像不太对，但我其实也不用解释得如此清楚。亚季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不过或许她认为对熟人也该有礼貌，因此她并没有深入追问下去。我和亚季结束通话后，便急急忙忙地打开笔电。我启动「epics」软体，发现和我有约的人已经登入了。我点选对方的使用者名称，按下「视讯通话」的按钮。对方马上就回复了。

「……哈啰，夏树，你好吗？」

电脑萤幕里的冬子将手掌面对着我，一开口就说了这句话。

epics是网路电话工具。使用者建立帐号后用电脑或行动装置登入，就可以和已经登人的人用声音交谈、文字聊天或视讯通话。epics和用手机或市话通话不一样，除了网路传输资料费，使用其功能基本上是不用付费的，所以在全世界都拥有许多使用者。透过笔电内建的网路摄影机，能让我和冬子互相传给对方自己的影像。再加上麦克风和喇叭也都是使用笔电内建的设备，所以除了隔着萤幕这一点，我们交谈的感觉跟直接见面说话没什么两样。

「抱歉，明明是我说要找你的，却让你等我。你等很久了吗？」是我跟冬子说要约在晚上十点说话的。

我夸张地双手合十跟她道歉后，她摇了摇头,「我也是刚洗完澡没多久，现在才登入。」

仔细一看，穿着白色T恤的她，及肩的长发还有点湿润。有种洗发精的香味隔着萤幕飘了过来的感觉。既然已经洗完澡了，当然不可能化妆，但这也是她很信赖我的证据吧。不过，她没化妆的脸还是跟我高中时见惯的那张脸一样。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今天我要跟你说一句话。」

冬子表示认同地点着头。我把折好放在电脑旁边的卡片拿起来摊开，展示在网路摄影机面前，说道：「冬子，生日快乐。」

「哇！谢谢你！」

喇叭传来了冬子格外高亢的声音。印着与我说的话相同的文字以及可爱花束图片的生日贺卡，现在应该正显示在她的电脑萤幕上才对……没错，今天是七月某日，冬子的生日。

２

我是在高中二年级时记住冬子生日的。

「冬子，生日快乐！」

早上我来到学校，打开教室的拉门时，这句话正好飞进了我耳里。

我看向冬子的座位，和我们同班的一名叫圣奈的女生站在冬子对面，正把看起来像礼物的东西交给坐在椅子上的她。虽然和习惯与固定对象来往的人相比，冬子算是比较能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的类型，但她跟圣奈的关系好像还是比其他人来得亲密。圣奈是个感觉能在大圈子中心指挥人行动的人，可以说是有领袖魅力的女生，和不太喜欢引人注目的冬子不一样。不过，就不会老是跟特定对象在一起的这一点来说，两个人的个性还是挺合得来的吧。

「冬子，原来你是今天生日啊？」

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位子后，便靠近冬子她们说道。冬子停下正要拆开圣奈送的礼物的手，眯着眼睛看向我。

「我之前应该就告诉过你了吧？夏树真是的，明明老是连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地观察别人，却对别人的内在或人格特质完全没有兴趣耶。」这句话狠狠地刺中我的胸口。我们熟识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年了，冬子肯定曾在对话中提过一、两次她的生日。应该说，经她这么一提，我好像的确听她说过的样子。

「连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地观察别人……？」

圣奈好像误以为我是变态之类的东西了。我急忙否认两人的质疑。

「不是那样啦，是比较容易察觉到小地方之类的意思。但我没办法记得这些事情很久。」

应该说，别人就算了，冬子的话我自认是格外有兴趣……但我如果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又会被当成变态，就没有讲出来了。

冬子拆开包装纸后，发现礼物是电影DVD，片名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电影并不是很久以前拍摄的版本，但这个选择其实还挺有深度的，感觉很不错……

当我正这么想的时候，两人却摸着大大印在外壳上饰演罗密欧的外国男性，兴奋地尖叫了起来。看来圣奈之所以会选这当礼物，是因为她们两人都很喜欢主演这部电影的演员。我对这位演员并不熟悉，但要是说出这件事，冬子又骂我「这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了。你是对我没兴趣才记不住的吧」的话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决定闭嘴。

两名女高中生一直重复地对彼此说着「谢谢」和「不客气」，把我完全晾在一旁。我只好观察她们什么时候会结束，然后趁机把突然想到的问题说出口。

「不过，为什么明明是夏天出生，却要取冬子这种名字呢？」结果她们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我。经过一段尴尬的沉默后，圣奈接话了。「这么说来，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的确是有点奇怪……噢，冬子啊，为什么你是冬子呢？」

不用说也知道，圣奈突然用类似演戏的口气说话，是在恶搞罗密欧和茱丽叶。这也让我知道她大概是先看过电影才会选择刚才那份礼物的。

冬子先是被圣奈逗得哈哈大笑，然后就对我说：「你们就来KISETSU一下吧。」

「什么KISETSU啊？」

圣奈疑惑地歪着头。这是我和冬子在高中一年级时创造的暗号，只有我们两个才懂，指的是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说明的行为，但要是这样老实地对圣奈说明，感觉还挺丢脸的。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思考一下，我们便能知道为什么要取冬子这个名字。」我只把重点告诉圣奈，她便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嘟起了嘴巴。

冬子脸上仍旧挂着欢迎我们挑战的笑容。虽然我说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但目前掌握的资讯太少，根本无法进行推论。之前在KISETSU的时候，如果是由我或冬子其中一方出题，解题的人可以在对方能回答的范围内提问。

所以我决定先从比较常见的方向开始进攻。

「我可以问一下你父母的名字吗？」

说到取名字的惯例，肯定会想到从父母那里继承文字或发音的情况吧。冬子似乎也预料到我会这么问，回答时毫无犹豫。

「我爸爸的名字是努力的『努』，母亲的名字是胜利的『胜』和孩子的『子』，胜子。」

「子」这个字的确是继承自母亲没错，但光看文字和发音，怎么样都想不到跟最重要的「冬」字有什么关系。不过，如果简单到光问这个问题就能明白的话，冬子也不会装模作样地搬出「KISETSU」这个字眼来吧。

「你姐姐她们的名字里……应该是没有代表季节的字吧？」

圣奈知道是错的，还是姑且提出这项可能性。冬子有两个姐姐。虽然我一时想不起来她们正确的名字是什么，但我记得两人的名字都跟季节没有关系。

「嗯，我们三个人毫无疑问地都是努和胜子的女儿，但姐妹的名字倒是没什么关联性呢。」

「应该说那是我们家的情况才对。」我插嘴说道：「姐姐是春、我是夏，妹妹则是秋。」

哦，是这样啊。圣奈如此回应。

我偷看向冬子，补充道：「如果之后我再娶个名字里有『冬』的太太就很完美了……」

「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冬子拍了拍手，把我的发言随意敷衍了过去。我忍着想咋舌的冲动，决定换个方向。

「感觉很快就遇到瓶颈了呢。顺便问一下，圣奈，你的名字由来是什么啊？」

圣奈对这个问题露出了苦笑，让我有些意外。

「啊，我喔……是因为父母都是老师吧。」

「那跟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吗？」

冬子似乎还没想通，但我知道圣奈想说什么。

「因为是圣职者吗？」

「没错，所以他们就从里面挑了『圣』这个字来取名。不过自称圣职者这一点也让我满想吐槽的就是了。」

她刚才苦笑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了。不过她的口气里没有轻视的意思，反而还感觉得到对双亲怀有一定的敬意。她这句话肯定也有掩饰害羞的用意吧。父母职业跟小孩名字相关的情况也是有的。举例来说，佛门或传统艺术的世界里应该就有用特定文字替生下的孩子取名的例子吧。我转头面向冬子。

「冬子你呢？你的父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啊？」

「这个嘛，我爸爸在药商担任研究职，除此之外还接了翻译工作当副业。」

「翻译？」

我不假思索地反问她。当时的我觉得那是相当特殊的职业，也是第一次听到身边有人在从事翻译工作。

「是啊，但不是文学方面的，都是英文的专业书籍或资料比较多。毕竟翻译专业书籍时，只会翻译英文是不够的，还需要该领域的知识和观念嘛。我爸爸年轻时曾因为做研究在美国待过一阵子，所以英文还不错，现在似乎还是偶尔会有翻译工作找上门。」

「原来如此，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家对翻译的印象比较偏向外语专家，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小说家替外国文学翻译的例子嘛。」

我这么说，想起了冬子希望大学能读英文系的事情。而且我之前还听说她想要出国留学。现在知道她主要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后，就对这个目标产生一种欣慰感了。

「那胜子伯母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圣奈接着问道。冬子思考了片刻才回答。

「母亲的话…我记得她与爸爸结婚前是在银行工作。」虽然她的态度看起来有些没自信，但我从她的反应推测出冬子母亲的工作应该和她的名字没什么关系。她之所以花了点时间才回答，是由于没有预料到我们会问这个问题。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会询问母亲的职业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却没有预料，代表这并不是线索之一。如果说得大胆一点，甚至有可能是我们已经问出必要的资讯，她才没预料到我们会继续问下去。

我暂时停止询问攻势，试着整理目前得到的情报。明明是在夏天，名字里却有「冬」字、双亲的名字、父亲的职业，而且似乎不用太在意两个姐姐的情况……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推论出合理的答案了。

「KISETSU完成了。我想我的推论应该是对的。」

我一宣布，圣奈就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胸襟，开始逼问我。

「不会吧，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快点说给我们听啊！」

「我说、我说就是了，你快放手。你不放手我也不能说啊！」

「到底是能说还是不能说啊！」

我被圣奈吓了一跳，她也陷入了混乱。或许是我抢先看穿了和她感情很好的冬子的秘密，让她觉得非常地不甘心吧。

这种充满活力的态度就是她拥有领袖魅力的原因吧。我花了大约三十秒才总算摆脱圣奈的手，冬子只顾着在一旁偷笑，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整理制服衬衫的衣襟，对冬子说：「事情果然跟我一开始想的一样，冬子的名字是用双亲的名字来取的。」

「为什么努伯父和胜子伯母的女儿会是『冬』啊？」圣奈撅着嘴问道。

「这跟工作有关。」我继续说：「冬子父亲从事翻译工作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换句话说，如果把她父母的名字翻成英文的话，会出现什么字呢？」

「英文？嗯……胜子伯母的话是win吧。努伯父的名字是努力的意思……effort之类的？」

圣奈的回答只对了一半。她似乎想自己把答案解出来，所以我又给了一个提示字眼。

「努伯父的话其实是更简单的单字喔。类似『努力尝试』的意思吧。」

「努力尝试……try吗？」

「没错！然后只要把这两个字串起来……」

wintry，是代表「冬天的」意思的英文单字。

还有，虽然不知道冬子的父母有没有想那么多，但只要把胜子伯母名字里剩下的「子」加上去，冬子这个名字就完成了。不直接使用汉字，而是将英文重新组合来取名，这是从事翻译的人才想得到的主意。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夏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

冬子摆出了伸长双臂、趴伏在桌上的姿势。我沉浸于找到正确答案的满足中，告诉两人我刚才看到冬子回答问题时有所迟疑，才能够完成KISETSU。

「什么？竟然是从这么细微的地方……」冬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在这刚好一年的时间里，我在经历各种KISETSU的过程中学习到一件事,那就是许多线索往往是隐藏在不经意的反应和态度里。无论何时都要小心谨慎地观察，是提升KISETSU技巧的诀窍。」

「观察啊……」

结果圣奈又对我投以像在看变态的眼神了。

「怎、怎么了？是圣奈你叫我说出来，我才仔细说明给你听的耶。」

「总觉得很难相信呢……竟然只靠那几个线索就找到答案了。夏树，你其实早就像跟踪狂一样把冬子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比方说真的一天到晚都在观察她之类的。」

「跟、跟踪狂……」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我因为察觉到圣奈想自己解开冬子名字的秘密，才帮了她一下，结果她竟然这样对待我。我以眼神向冬子求助，她却好像被吓到似地缩了缩身子。我再次急忙否定两人的意见。

「才、才不是呢。你想想，如果我真的调查得一清二楚，肯定会知道冬子的生日吧？但实际上我却不记得她的生日，所以不仅没有准备礼物，也完全没有要替她庆祝的意思。」

「……有人会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吗？」冬子冷冷地说道，

「不，那是……」我支支吾吾地否认，她却彷佛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果然对我没有兴趣呢。」

由于是我否认自己是跟踪狂才会变成这样，真的是左右为难。我低头看着放在桌子上DVD的外壳心想：夹在家族与情人之间的罗密欧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左右为难呢？

３

那是距离现在刚好七年前的事情了，岁月流逝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在大阪的新生活过得还好吗？」

我与当时的圣奈一样，和冬子互相说了好几次「谢谢」和「不客气」后，便对萤幕里的冬子这么问道。她脸上浮现了看起来有些疲倦的笑容。

「很忙，总而言之就是很忙。」

正如冬子在春天联络我时所说的，结束五月的新进员工研习后，她就一直待在大阪工作。从那之后才过了两个月，各方面都没有喘息的空间，她一定觉得每天都过得很慌乱吧。不过，根据我这个先踏入社会一年的前辈的经验来推断，她应该很快就会适应现在的生活，然后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吧。

其实我能够像这样和冬子用epics交谈，跟她开始在大阪生活也有一点关系。结束新进员工硏习后，她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搬进公司租的公寓里。明明位于都会区，手机讯号却非常差，连我听到后也很惊讶，所以虽然可以收信，但在讲电话的时候就会断断续续的。

不过，据冬子所言，她所住的只有一个房间的套房中，玄关的收讯还算不错，所以倒也不是很困扰的事情。但我光是想像冬子每次讲电话时都只能坐在玄关与到房间之间的模样，就不太想随意打电话给她了。幸好那里有网路可用，冬子也有一台笔电，我们才会使用epics来通话。这样子也可以节省电话费。

「那你就算梅雨季好不容易结束了，也没空去别的地方玩啰？」

听到我半是怜悯、半是调侃地这么说，冬子耸了耸肩，然后就突然举起笔电，把网路摄影机朝向窗帘后的窗外。

「你看到一栋很高大的建筑物了吗？那叫『帝国饭店』，是大阪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

我定睛凝视窗框内的黑暗，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座比周遭高出一大截的高耸建筑物自地面突起的饭店因窗内灯光而布满有如斑点的亮光，让我联想到从沙子里探出头的花园鳗。我看到的景色位置不是很高，冬子的房间似乎是在一楼。

「嗯，我看到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啊，在饭店对面的河边有烟火大会。听同一栋公寓的前辈说，从这里也可以隔着那间饭店看见放到空中的烟火……但当天很不巧有公司的固定活动，不管怎么安排时间，结束后回到家都是晚上九点左右了。那个时候烟火早就已经放完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可惜了。」

当我正在表达同情之意时，冬子把笔电放回桌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她比我所想的还要忙碌。

「我还是学生时，每年的这个时候一定都会去烟火大会。只要看着五颜六色的火光绽放在夜空中，就会深切地感受到夏天真的来了。我真的好喜欢那瞬间的感觉喔。」

我想像了一下冬子带着现在那种陶醉表情看向夜空的样子。在现实之中，她的侧脸绝对不可能靠得跟我想像的这么近。

「你今年没办法去烟火大会了吗？」

「工作没办法请假啊。毕竟我连中元节都没有放假。周末也排了一些跟公司有关的行程。哎，没看到烟火的话，就没有夏天已经开始的感觉了……」冬子把下巴靠在桌上，像小孩子一样闹起瞥扭，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之前都不知道冬子你这么喜欢烟火耶。」

「对喔。我们没有一起看过放到空中的烟火嘛。」

她说出这句话时大概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却让我的胸口深处微微刺痛了一下。冬子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带着彷佛遥望远方的眼神叙述了起来。

「我从小时候就很喜欢烟火了。到现在都还记得。」

据说那是她还在上幼稚园时的记忆。

「萌萌香姐姐、由梨绘姐姐和我三个人围着老家的桌子，用各种颜色的色铅笔把摊开在桌上的图画纸整张涂满。感觉像在画彩虹一样，画出了很多种颜色的色条。」

我试着在脑中想像那幅情景。年纪最小的冬子夹在两个姐姐中间，紧紧地握着色铅笔，努力涂满图画纸。冬子很随兴地将红、蓝、绿、紫等颜色涂在纸上，两个姐姐一边做着相同的事情，一边给予冬子各种建议。母亲经过时虽然正忙于家事，但还是满意地眯眼看着两名照顾妹妹的姐姐，称赞冬子做得很好。

「顺利涂完之后，接下来是拿黑色蜡笔再次涂满画纸。最后，等画纸全部都涂黑，再用硬币之类的东西刮开蜡笔颜料，画出线条。就这样画了几条呈放射状的线条后……」

「就会在黑色蜡笔所画的夜空映衬下出现色铅笔烟火吗？」抢先回答的我内心十分雀跃。

亲手绘制的烟火一定在年幼的冬子心中留下了十分鲜明的感动吧。我甚至可以想像，两位姐姐看到冬子的反应后露出得意笑容的样子。

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冬子点点头，当时的感动似乎又在她心里复苏了。

「你说不定会笑我是不是把顺序搞反了，但我认为我到现在还很喜欢烟火，或许是喜欢那张画的关系。有时候我只要看着夜晚的天空，就会想要用手去刮出线条来。我觉得这样做，好像就会有各种颜色的烟火从底下浮上来。」萤幕中的冬子做了个用指甲在空中挥舞的动作。但她随即就跟结束演奏的指挥家一样放下了手。

「大概是因为自己开始工作了吧，最近我有时会突然间想起以前的这种记忆，觉得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然后就会想，能像那样子和两个姐姐或爸爸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是不是真的已经所剩无几了呢？」

离开家乡生活应该也会让这种想法变得更强烈吧。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双亲是不是永远都能健健康康？一开始思考就没完没了了。而且我记得冬子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作人妇了。说到结婚，我家之后或许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我啊，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规画了一次家族旅行。幸好两位姐夫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还没有小孩的萌萌香姐姐跟女儿今年春天就要上小学的由梨绘姐姐都获得了丈夫的许可，才能好好享受只有我们一家五人的家族旅行。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哇，你好孝顺啊。」

我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感想后，冬子谦虚地表示，那只不过是个两天一夜的温泉旅馆小旅行而已。

「现在我们一年顶多只有一、两次机会能全家团聚了吧。上次难得能聚在一起好好聊天，结果有一半都在讲以前的事情。像是我们小时候做了什么，或是十几岁的时候过得怎样之类的。至于剩下的一半，则可能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开始工作，都在聊我们家接下来会怎样。」

明明是基于冬子的强烈希望才终于实现的家族旅行，但她谈论的时候看起来却莫名的苦闷。

「那让我觉得好像在交互对照过去的自己跟未来的自己……所以我就忍不住在想，也是否渐渐地成为自己小时候所认为的理想大人呢？我是不是反而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远了呢？」

在对话短暂中断的时候，纱窗外有辆轻型机车发出不解风情的引擎声急驰而过。冬子的双亲在最小的冬子出社会后，养育孩子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两个姐姐也各自结婚，组成了新的家庭。看到周遭的家人变成这样，冬子应该会觉得自己顿失依靠，就像是飘在空中的肥皂泡泡吧。她只专注于像拍照一样被独立摆取出来的过去和未来的片段，忘了中间那些拼命活着的时间，就对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却还没有任何成就的自己产生了疑问。

我在十几岁时没有明确的梦想，正逐渐放弃过着精采刺激人生的想法。但冬子在那个时候就有了从事翻译这个远大且明确的目标。可是，到了现在，那个目标还停留在不知道如何实现、暧昧模糊的样子，却被忙得不可开交的冬子抛置到脑中的角落去了。以前冬子曾随口跟我说过：「如果只有英文能力很强的话，满足这项条件的人在世上多如牛毛。我和爸爸不一样，没有比其他人还要强的专长。」

「你现在的公司应该也是看在你的经历和留学经验上才录用你的吧？你的过去确实与现在相连着，而且会替你开拓未来的可能性。」我忍不住替她辩护。但在她耳里听来似乎只是安慰之词。

「但是我们公司几乎没有会用到英文的部门。当然了，我并没有舍弃想从事翻译相关工作的心情。但我去留学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耶。如果再这样继续过着与英文无缘的生活，我只会慢慢忘掉好不容易学会的语言而已不，其实我是很清楚的。如果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我还是有能够多多接触英文的机会，说穿了，是我自己要把日子过得那么忙碌的。」

冬子的话已经超越自省的程度，带有一点自嘲的意思了。如果她是借由这样来鼓励自己的话，那不管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但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我希望冬子能觉得幸福一点。

「既然如此，」我刻意用很开朗的口气说道：「你二十四岁的目标等于已经决定了嘛。」

「就是要尽可能地成为一个理想的大人，对吧？」

看到冬子恢复平常的笑脸，我松了一口气。

「你今年的生日过得如何？还有其他人帮你庆祝吗？」

「我想想，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里有个和我比较要好的女生，她说她这次要帮我庆祝生日。然后，如果是简讯的话也有很多人寄给我喔。高中朋友的话就是圣奈之类的……萌萌香姐姐和由梨绘姐姐也寄了信给我。」

「原来如此，圣奈也……」

我之所以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是因为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异样感。

「夏树，怎么了？」

冬子发现我不太对劲，楞了一下。但我还是沉默片刻，试图掌握异样感的来源。刚刚才唤醒的记忆。与圣奈的对话、冬子名字隐含的意义。今天寄简讯给冬子的两个姐姐的名字是……

「冬子，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曾聊过有关你名字由来的事情吗？」

「好怀念喔，」冬子笑道：「那也是发生在我生日那天对吧？为什么出生在夏天的我会是冬子这个名字。当时圣奈也在，你们两个因为我的事情讨论得很热烈，我好开心。」

「当时我因为正确地完成了名字由来的KISETSU而相当满足……但其实那个KISETSU不够完整吧？」

冬子听到我这么说，疑惑地歪了歪头。她的动作毫无不自然之处。

「夏树说的没错，是win加上try变成了『冬』啊。没有不完整的地方喔。」

「那么，你的名字为什么和你两个姐姐都没有关联呢？」

你姐姐她们的名字里……应该是没有代表季节的字吧？当时圣奈提出的假设的确和冬子的取名没有关联。而且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也没马上想起冬子两个姐姐的名字。才会没注意到她们的名字与冬子没有关联是很奇怪的事情。

「由梨绘小姐和萌萌香小姐的名字，除了写起来刚好都是三个字之外，名字里还都有花名，分别是『百合』和『桃花』【注１】。换句话说，在长女和次女出生的时候，你父母很明确地替两个女儿取了有关联性的名字……那为什么三女会变成『冬子』昵？为什么要突然用父母的名字来取名呢？这显然是件很奇妙的事。」

【注１】由梨绘与萌萌香日文发音里分别包含了百合(YURI)和桃花(MOMO)的发音。

我最先想到的假设是，可能只有冬子的父亲或母亲和两个姐姐不一样。但冬子已经亲口否认这件事了。她在七年前已经很清楚地说过，姐妹三人毫无疑问地都是努和胜子的女儿。

别人姓名的由来，有时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我并不想当那种随便追问这种事的无礼之人。'但这次的情况是当事人冬子从前就主动问我要不要KOETSU看看。我原本以为这次肯定也是冬子在对我下战帖，但是……

当时冬子的表情该如何形容才好呢……她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以像是把所有感情在脑内用真空包封起来的神情对我说：「这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你不用太在意。」

「咦……」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一时说不出话来。如果她表现出拒绝谈论的态度，还算能稍微感觉到对方想法。但冬子刚才的反应不一样。感觉既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厚书的墙，又像是连接两岸的吊桥断落了，或许该说是隔绝才对，毫无进入的余地。

「先别说那个了，你刚才给我看的生日贺卡，反正机会难得，干脆寄给我吧，我觉得满可爱的。」

冬子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恢复原本的笑脸对我说道。由于话题转得太硬了，还没有自震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的我只能让她牵着走。

「喔，好……那你要告诉我住址才行。」

epics可以在进行视讯通话的同时互相传送文字讯息。片刻之后，萤幕的右侧就出现了冬子输入的住址。

「你应该不会只寄卡片给我吧？」

冬子眯起一只眼睛对我这么说，我便疑惑地眨了眨眼问：「你的意思是？」

「当时圣奈好像送了我电影DVD喔！」

真是的，只有在这种事上脑筋动得快。我故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礼物是吧？我会想一下的。」

「那就拜托你啦！夏树你观察敏锐又头脑灵活，我很期待你送我一个出乎我意料之能让我非常高兴的超棒礼物喔。」

冬子笑嘻嘻地说道。既是她想要的东西——又要让她意想不到，难度真高。我没件么自信地要求她给我一点时间,并得到她的许可，接着，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呐，冬子……」

「什么事？」

「……抱歉喔，我说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之所以刻意再次提起这件事，大概是想要卸下自己心中的大石吧。我很清楚，如果就这样结束通话，我就会一直很介意自己错失了道歉的机会。于是我为了一个只是想让自己获得解脱、简直跟排泄没两样的丑陋理由道了歉。

所以当冬子一瞬间露出惊讶表情，但随即又温柔地对我微笑时，我根本无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没关系啦，你别放在心上。那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结束通话后，我毫无理由地站到窗边，隔着纱窗望向外面。我试着思考冬子的态度为何如此诡异，但一点头绪都没有。为什么她必须像那样子隔开我呢？虽然刚才我硬是跟她道了歉，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话，就会觉得道歉也没意义，令人相当焦躁。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把OK绷贴在跟伤口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样。

但是，如果为了把它贴对而试图寻找正确的伤口，恐怕只会让冬子的伤口扩大吧。

冬子为什么是冬子呢？睽违七年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但我把这个像在模仿茱丽叶口吻的问题扔到纱窗外，拉上了缺乏润滑的窗帘。

４

「…冬子的生日礼物要挑什么比较好？」

我在隔周的周末走进了位于福冈市内的某间旅行社。站在明亮柜台内侧的女性员工听了我的问题后，就突然发疯似地提高声音并瞪着我。她穿着背心和衬衫，脖子上还绑了一个蓝色的大蝴蝶结，胸前别着印有很常见的姓氏的名牌，名字则是圣奈。圣奈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她在高中毕业后就进入私立大学攻读国际政治，然后在旅行社就职。她被旅行社派任到自己的家乡，现在在福冈市内的服务据点工作。她在这间旅行社已经待两年了，除了负责实体据点的柜台接待外，还会担任旅行团领队的样子。

以上叙述有一大半都是冬子告诉我的。她和圣奈在高中毕业后并没有断了联系，仍旧保持密切来往。

「虽然冬子说相信我挑礼物的品味，但我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她才会髙兴，所以想需问看同性友人的意见。」

我和圣奈平常并没有特别要好，上次见到她已经是大约一年前的事情了。我请蓍挤出讨好的笑容，尽可能不让自己重要朋友的朋友留下坏印象，却是徒劳无功。

圣奈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肯放弃冬子吧？」

「我、我才没那个意思呢。是冬子自己跟我讨礼物的，不能怪我啊。」

她却一点也不相信我。她以跟七年前称我为跟踪狂时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哪知道冬子想要什么东西啊，这种问题你还是自己想吧。」

有够冷淡。我不禁叹起气来。

我当然不是只为了问这种事情就特地跑来找正在上班的圣奈。主要目的是处理亚季提过双方家人见面的事情，是以客人身分来找圣奈商量。我在电话里跟亚季说的「可以帮上忙」就是指这件事。去年夏天我们召集待在家乡的同届同学，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同学会，当时圣奈本人告诉我，只要来拜托她，就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预约家族旅游的代办服务。好像是这样子就可以使用员工介绍优惠，圣奈也能赚取业绩，双方互惠的样子。

因为必须问清楚旅馆的所在地或住宿费等细节，我便来到圣奈工作的据点，呼叫她到柜台，告诉她我们打算一家五人在关西地区住一晚。结果圣奈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一张申请书，要我把代表者的个人资讯和住宿者的姓名等讯息填入正确的栏位内。据她所言，「只要决定好想住的旅馆或住宿方案后跟我联络，剩下的我会帮你处理好」，这我可以理解。

圣奈现在正一边看着我填好的申请书，一边把资料输进电脑里。我原本只是想稍微闲聊一下才提起冬子礼物的事，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冷淡，害我心情变得很差，但又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好静不下来地转着椅子，在店内四处张望。

当轻快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停止时，我正眺望着放在远处、国外蜜月旅行的宣传小册子。

「那个，不好意思——」

圣奈把申请书递给我开口道，我便转回来面向她。

「有地方漏填吗？」

「不是啦，我们公司规定可以优待的只有员工的朋友和其家族。否则到最后会变成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优待。」

一问才知道，要让朋友使用员工介绍优待的话'该名员工似乎必须跟公司具体解释自己和朋友是什么关系才行。虽然感觉比想像中还要麻烦，但如果优待对象是「朋友」的话，说得极端一点，要坚称当天在柜台第一次见到面的人是朋友也并非不可能——而且恐怕会有员工为了累积业绩而滥用这项制度，才采取这种防止措施吧。同样的，要让朋友的家人也享受优待的话，就得按照规定证明那是朋友的家人才行。

「那么，我填的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我回看了圣奈一眼，她便以指尖在申请书里亚季的名字上咚咚敲了两下。

「只有这位亚季小姐的姓氏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因为她已经要结婚了。她打算在最近先入籍【注２】，等到春天的时候再举行婚礼。」既然身为妙龄女性，圣奈大概也跟一般人一样对结婚有所憧憬吧。

【注２】日本人将办理结婚登记称为入籍，女性在婚后多半会改姓夫姓。

她停顿片刻后，神情逐渐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真是恭喜了。」

「这样优待的事情就没有问题了吧？」

「嗯，没问题。刚才失礼了。」

圣奈敲打键盘的声音变得更有节奏了。输入工作告一段落后，她更把身体往后昂，靠在椅子上说：「哎呀，话说回来，你真是帮了我大忙。我们每半年就要算一次业绩，压力有够大的。毕竟我有时候得负责当领队，也不能一直拉客人累积业绩。」

「我才要感谢你给我们优待呢。」

我一边回应她，一边想像圣奈当领队的样子。既然她那么擅长统领他人，当领队的时候肯定也能完美地发挥这项能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对她问道：「你也会当国外旅游团的领队吗？」

正如刚才我看到的宣传小册子所示，圣奈任职的旅行社的业务范围很广泛，遍及国内外。

圣奈点点头，答道：「我反而是跑国外团比较多喔。我还在念书的时候曾经去澳洲语言交换半年，勉强还算会讲英语。」

我有种被说中要害的感觉。她虽然不是专攻外语，却也以相当明确的形式在工作上活用英语。冬子听到她的话后会不会有什么感触呢？

圣奈当然不可能察觉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她接着说道：「我每跑一次国外团就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对吧？业绩可能无法达成目标的时候-就算去国外也开心不起来。今年三月的时候'也是冬子找我们处理家族旅行的事情才勉强达成业绩的，那时真的很感谢她呢。「

这么说来，冬子也跟我说过家族旅行的事情。原来如此，她也是拜托圣奈帮忙拟定旅行计划的啊。虽然冬子因为那次旅行的关系，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更加忧愁烦闷，但圣奈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把冬子跟我说的旅行的事情稍微改编之后告诉了圣奈。

「冬子真的很替她的家人着想呢。她还高兴地跟我说，旅行能够成行真是太好了。因为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他们能好好享受没有外人的旅行。」

「怎么这么说呢，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把这当成是最后，而是希望之后还能尽量常和家人出去旅行。」

「不是啦，她说的最后应该是指姐夫和姐姐的小孩没有一起参加的旅行吧。换句话说，今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像那样只有一家五人……也就是只有努伯父、胜子伯母、由梨绘小姐、萌萌香小姐和冬子五个人一起旅行了。」

「你说错了喔。」我一开始以为圣奈是在顽固地坚持「冬子家以后不会再一起旅行是错的」，所以听到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时我相当惊讶。

「你说错名字了。夏树你刚才说的冬子家人的名字是错的。」

「什么？」

不可能，那些名字的确都是冬子亲口告诉我的。

圣奈从椅子上站起，走向后方的柜子，拿着一张放在资料夹里的纸走了回来。

「其实照理来说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给别人看的，不过，你们都那么熟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圣奈这么说着，给我偷看了一张我刚才写过的申请书。但上面填的内容和我写的不一样，是用我见过的冬子笔迹所写下的家人姓名。——圣奈的纠正没错。我记得的名字与冬子填写的名字有出入。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只是我记错了而已吗？但这又不可能……

刹那间，我感受到有如烟火在空中绽放的冲击，脑中灵光一闪。所以我才能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圣奈露出傻笑。

「真的耶。不过，一般来说的确是不会像我这样如数家珍地把朋友家人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啦。」

「除非你从以前就是冬子的跟踪狂。」

圣奈收起冬子所写的申请书，拿了几本印有关西地区的推荐旅馆的宣传小册子，在柜台桌上咚咚敲几下、整理好后交给我。

「这我七年前就否认过了，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是什么跟踪狂……」

「七年前？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你忘记了吗算了，不重要。总而言之，预约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之后会再联络你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拿着宣传小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当我正想离开柜台时，圣奈大声叫住了我。

「啊，夏树，等一下！」我转过头，看到她竖起手肘靠在柜台上，手掌托住下巴，抬头望着我。

「虽然我不太清楚冬子想要什么……」

这似乎是在说生日礼物的事情。结果她直接了当地对期待听到建议的我说：「但如果对象是你，我想与其送东西，不如给她个体验或许会比较好喔？」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发现冬子登入了epics。

我们并没有事先约定要上线，所以她应该只是在自己家里悠哉地度过周末夜晚吧。我鼓起勇气按下视讯通话的按钮，她马上就接了起来。

「夏树？」

穿着跟前阵子视讯时差不多的衣服，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我。内建摄影机和麦克风的电脑实在很方便，就算突然有人找上门，也不用特别准备就能应对。

「突然联络你真是抱歉，我想为上次的事情再好好跟你道一次歉。」

「你指的是什么事？」她这么问我，应该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摸不着头绪吧。

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如果我知道冬子家里的情况的话，上次就不会那么随便地表示好奇了。」

听到这句话她似乎就明白了。她低头缩起下巴，抬眼看着我。

「难道你察觉到什么了？」

我点点头，把白天在我脑里绽放的高空烟火的真面目缓缓地告诉了萤幕另一头的她。

「冬子的母亲……胜子伯母在生下冬子后就过世了对吧。」

５

「你是怎么知道的！」

冬子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但我并未在其中发现负面情感。看样子她似乎并非不想提起这件事，或是无论如何都想隐瞒起来。这让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偶然啦。其实我今天中午和圣奈见面了。」

「圣奈？」

「嗯，当时我们聊到了冬子，我就顺着话题偶然说出了我记得的冬子家人的名字。结果圣奈告诉我，我说错了。」

当时圣奈拿给我看的申请书中，只有母亲的名字和我的记忆相违。也就是说，写在冬子母亲那一栏的名字并不是「胜子」。

这项事实几乎等于是冬子名字由来之谜的解答，所以我看了圣奈拿给我看的纸有点像在作弊，不过，就算线索只有圣奈说的那句「名字是错的」，我也迟早会推论出正确答案吧。首先，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冬子的两个姐姐应该是不会改名字的，而且前阵子我跟冬子视讯通话的时候，冬子也提起了两个姐姐的名字。再来，虽然父母的名字有可能因为再婚等情况改变，但从冬子的一连串发言来看，她的父亲从替她取名时到现在都一直是一名译者，在这期间换成别人的可能性很低。

还有另一件事(虽然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那就是冬子在七年前KISETSU的时候『努』称为「爸爸」、把胜子伯母称为「母亲」。相反地，她前阵子和我视讯通话时，却在爸爸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里这句话里用了「妈妈」的称呼。由于这两件事的，我无法就此判断她所指的是不同人。但是，如果把圣奈纠正我名字说错的事情考虑进去，就可以推论出除了冬子所说的「母亲」，也就是胜子伯母之外，还另有一名「妈妈」了吧。

「既然如此，要从那里联想到冬子的母亲或许在生下你之后没多久就过世，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冬子你的名字没有遵照前面两个姐姐的命名规则，而是取用双亲的名字——特别是母亲的名字来命名，是由于你的母亲过世了的关系。」

不过，给了我推论出正确答案的契机的圣奈本人，却忘了七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连同她叫我跟踪狂的事情在内。所以她并没有察觉到冬子在申请书上所填的母亲姓名跟先前听过的不一样。

「哎……竟然只因为母亲的名字不一样就能够推论出这么多事情……虽然夏树你说KISETSU的诀窍是要随持保持观察者的心态，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就算能够观察到那些线索，还是会觉得要借此进一步推论下去很困难呢。」这次冬子并非出题者，只是我独自阐明了看起来像是谜题的情况而已。但冬子却说得彷佛自己认输了一样。

「夏树你说对了，我的母亲胜子在二十四年前生下我的时候就过世了。为了留下胜子曾活在世上并与爸爸相爱的证明，才会替我取了现在这个名字。夏树，你真的很厉害耶。」

她双手伸到胸前，轻轻地对我拍手。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之前我说这件事很奇妙的时候，你要打断我呢？」

虽然我并不知道详情，还是改不了随便把过世的人视为有趣对象的事实。我原本以为冬子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不高兴，但看冬子今天的反应，她似乎并未对此感到厌恶。所以我无法理解她之前为什么会态度大变。

「因为……」她回答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悲伤。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吧？亲生母亲在生下自己的时候死掉这种事。夏树听了一定也会不知道怎么回应吧？但我又不喜欢别人因为这样就觉得我很可怜之类的。」

「很可怜？」

「很多人听我说了实情后都会出现这种反应啊。他们会用既像怜悯又像同情的眼神看我。但是不用说也知道，我完全不记得任何有关母亲的事情。而且自我懂事以来，现在的妈妈就已经在我们家了。所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从家族旅行的事情就可以感觉得出来，冬子理所当然地把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视为自己的家人，并且很敬慕她。虽然这样说或许对故人有点残忍，但冬子也跟许多人一样，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切身感觉到自己只有一个「妈妈」。

老实说，在冬子坦白之前，我也无意识地对她怀有同情之心。觉得自己彷佛看见了由一对生与死交错的瞬间所造成的悲剧，正重重压在冬子双肩上的幻觉。我们认识的时间长达八年，我却一点也不了解冬子。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知道更多冬子的事情。

「能请你把你家的事情详细地告诉我吗？」

我提出请求后，冬子脸上浮现了看起来好像害羞，又似乎有点高兴的笑容。接着，她以压抑着情感的声音淡然地叙述了起来。

「姐姐她们好像还记得我母亲胜子的事情。毕竟胜子过世的时候最大的由梨绘姐姐已经八岁了二这也是理所当然。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但怀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胎了，大家都不是很担心……结果胜子却在生下我的同时过世了，留下年幼的三姐妹，爸爸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当然会不知道怎么办。自己都已经悲痛欲绝了，还得照顾包括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在内的三个女儿，而且因为要赚取生活费，也不能就此辞去工作。艰苦的程度超乎想像。

而支持当时的父亲撑下去的便是现在的「妈妈」……冬子如此说道。

「爸爸和妈妈原本是高中同学，毕业之后还是一直保持联络的样子。在爸爸的眼里，妈妈似乎只是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妈妈却一直都对爸爸有好感。即使两人已经毕业好多年，而且对方还结婚有小孩了。」

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叙述……但我决定现在先忘了这件事。

「妈妈在母亲过世时还是单身，也因认识胜子而参加丧礼。她在丧礼上见到走投无路的爸爸，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所以跟不请自来的妻子一样跑到我们家，对爸爸说女儿就交给她来照顾。听起来很夸张，对吧？简直就像在演连续剧。」冬子脸上的表情跟苦笑差不多。原来如此，看样子我的心并没有单纯到会把这段叙述自然而然地归类于美谈之一，难免会联想到趁着爱慕的人走投无路时取而代之的情况……但冬子的妈妈并不是会做这种打算的人。

「当然了，妈妈也有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马上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但姐姐她们虽然年纪还小，也体认到自己不能给爸爸添麻烦，好像很快地就愿意亲近妈妈了。在我懂事的时候，妈妈就已经搬到我们家住了，但据说当时还没有跟爸爸入籍。而且好像是因为妈妈觉得对过世的胜子过意不去才一直拒绝这件事的。」

「过意不去？」

妈妈年轻的时候似乎被医院的医生说体质很难受孕，所以一想到自己能体验养育小孩的感觉，又能和以前就抱有好感的爸爸一起生活，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代替过世的胜子享受幸福，不由得愧疚起来。真是有够笨的，妈妈明明也吃了很多苦，足以和那些幸福相抵啊。」

听到冬子用一句「真是有够笨」来否定她妈妈的想法，让我深切地感受到她们母女的关系有多紧密。如果把对方当外人的话应该不会说那种话吧。

正因为冬子很普通地把她当成母亲看待，也很普通地觉得自己给她造成了困扰，刚才那样的台词才会随意地脱口而出。

「最后妈妈是在我五岁的时候被希望两人结婚的女儿说服才答应入籍的。从那之后，虽然我们偶尔还是会吵架，但一家五口一直都相处得很好……这样你懂了吧？我根本一点都不可怜。但我只要说起这件事，听我说话的人往往会说出同情我的话，然后泪眼汪汪地要我把事情告诉他们。这时我就会忍不住觉得，没有跟着难过哭泣的我是不是很无情呢？」

最后，冬子补上一句「所以我不是很想谈这件事」，低下了头。

「抱歉，我好像强迫你把不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我低头道歉后，冬子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仔细想想，夏树你其实也没有觉得我很可怜嘛。」那倒是太看得起我了。她似乎也没有因为认识了八年就很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当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回应时，冬子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以比较高亢的声音说道：

「哎，连在这里也要聊家里的事情啊……不过，因为至今受了家人不少照顾，我真觉得从今以后必须认真努力回报他们才行。」

回报吗——我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不和的情况，就这方面来说，我算是活得很幸福。但就跟水或空气一样，不太有机会去感受这些身旁的事物有多么值得珍惜。现在的我有能力给予家人回报吗？

「冬子你觉得要用什么方式回报才好呢？」

我好奇地问道。冬子摸着下巴对我说：「结婚之类的？」

一听到这个答案，说我不觉得扫兴是假的。只要我结婚，就可以报恩了吗？当然了，与其说冬子的回答是她自己的想法，倒不如说她只是在引用一般人的论点，她接下来又说：

「对父母而言，看到女儿结婚应该还是比不结婚来得放心吧，我是这么想的啦。不过，最好的回报，或许还是让自己过着毫无遗憾的人生吧，连这种要或不要的选择也包含在内。」

「毫无遗憾的人生……」

话题变得有些抽象，我忍不住支支吾吾了起来。

冬子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以极其自然的口气说道：「因为不管是钱、教养、教育还是亲情，只要觉得对家人而言是必要的，大致上都会提供才对……或多或少、够或不够的问题暂且不提，至少大家都有试着提供吧？但我认为在这之中唯一一项绝对无法提供的东西，就是个人主观的幸福。而若是当事人无法获得这种幸福，那不管旁人给他再多其他东西都没有意义……不，事实上是有意义的。但是，至少给予的人会忍不住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吧。」

举例来说，当家人身上发生什么悲剧时，人们明知道这是无济于事，却还是可能会责备自己，心想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办法防止悲剧发生，或是如果再多做些什么就可以改变情况……就算不是家人大概也是如此。但是，只要跟对方相处的时间越长、对方与自己的人生越有关联，人就会不惜去追溯源头，想要确认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吧。就算在悲剧发生前的人生确实存在，而且充满了幸福，但在悲剧来临的瞬间，人也有可能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给予对方的一切全是错误的吧。

所以，要掌握个人主观的幸福，证明对方给予的东西是对的，才能回报家人。这就是冬子的主张。

我听到之后愣住了。我完全没想到冬子会对所谓的家人思考得如此深入。虽然或许是倒果为因，但总觉得这果然跟她母亲过世有关系。即便她可能因为没有亲生母亲的回忆，不会直接受到影响，但大概是看到双亲和两个姐姐，又或者是看到周遭想同情她的人的反应，以及听到和自己相反，与家人有血缘关系，却因此而吃了苦头的例子，才会开始思考这种事情的吧。还是说，不曾思考这些事情的我其实活得太悠哉了，也对家人没有感恩之心呢？应该报恩的父候已经逼近，我要是再不认真地面对自己的人生，那根本也不用谈什么报恩了。

因为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非常恶劣的生物，我只好慌慌张张地阻止对话的焦点转到自己身上。

「换句话说，冬子你认为过着毫无遗憾的人生，就等于个人主观的幸福吗？」

「嗯，大概就是那样吧……但很难做到呢。」

我在她吐出的叹息里察觉到一丝放弃。

「我啊，在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想当译者而找爸爸商量过。结果爸爸听我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地开心。但是这也不能怪他，我等于是在告诉他，他的女儿很向往父亲的工作嘛。」

大概从那天开始，冬子的梦想就已经不只是她自己的，也成为父亲的梦想了。

「就算我放弃了梦想，爸爸也不会责怪我。但我一定会很后悔吧。我应该会一直很介意自己违背了爸爸的期待。虽然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也有可能身体就是不想动。目标有时会化为沉重的包袱，使人无法动弹。

我认为当人放弃一个梦想时，会有新的地平线从该处拓展开来。当事人应该是最清楚自己设下的目标有多少重量的，我没办法鼓励她坚持目标，也没办法反过来让她放下目标。谁也没有这种权利。

不过，如果对方想听到什么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而身为观察者的我，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却察觉到冬子对我有什么期待了。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试着重新从小事做起呢？不要去做那些光想就发懒、很累人的事情，而是从就算在生活里多做一些，也不会造成你负担的事情开始。」我相信自己的感觉，鼓励了她。为了不让我的话成为她的负担，我谨慎地提出了建议。

如我所预料地，冬子点了点头。

「小事啊，我可以做什么呢？」

「对了，既然是翻译的话……阅读英国文学的原文你觉得怎么样？」

「这点子不错耶！既然都要读原文书了，还是选有趣的故事比较好。」

「那《罗密欧与茱丽叶》怎么样？」

我脑中想的当然是七年前圣奈在冬子的生日那天送给她的礼物。

「莎士比亚吗……虽然感觉有点难，但说不定会颇有收获呢。而且故事的剧情我早就知道了。」

「要不要顺便从中学习怎么谈恋爱啊？就当作是为了不要再碰上糟糕的男人。」

「真是的，夏树你很过分耶！还有，如果要看《罗密欧与茱丽叶》学习谈恋爱的话，那就真的只会遇上糟糕的事情了啦。」

「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喔，哈哈哈。」

(我们一起大笑了好一阵子。当笑声彷佛点着的手持烟火即将燃烧殆尽般停歇时，冬子在宛如余烟的笑声中趁虚而入，低声说了一句话。

「……夏树，对不起喔。」

我顿时恍然大悟。不是借由理论，而是以直觉明白的。

她现在正打算放弃她的梦想。她已经累了，不想再继续坚持成为译者的目标，所以她才能够以开朗到不太自然的态度接受我的鼓励。

我慌了起来。是我刚才观察错误了吗？其实冬子并不想要我的鼓励……

不，不对。是我懦弱的鼓励并未动摇她疲倦的心。我不知道她对此有多少自觉，但她希望我能够使她的心恢复活力，我却无法回应她的这项期待。

现在才后悔已经太晚了，不管说什么都无法再打动她的心了吧。当明白这件事时，我顿时觉得，我好像终于能接受自己是个相当低劣的生物的事实了。

「呐，冬子。」

在通话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我试着主动迎向刚才逃避的对话焦点。然后，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冬子的双眸，不是电脑萤幕，而是网路摄影机的镜头。

「我也会认真思考看看的。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毫无遗憾地活着。」

在那个瞬间，一股决心在我的胸中萌芽了。

６

转眼间，过了一个月，八月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六了。虽然现在的日夜气温依旧«高，但世人已经对离去的夏天挥手说再见，欢迎即将到来的秋天的气氛渐趋浓厚。对大部分人而言，夏天早已一触即逝了吧。但说不定有人连夏天开始这件事都还没有实际感受到。我这么想，聆听着靠在耳边的手机的来电等候音，过了十秒后，电话接通了。

「喂？夏树？」

听到冬子的声音，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你现在在家吗？」

「嗯，我刚到家……夏树，你在外面吗？」

冬子大概是听到了从我旁边经过的汽车行驶声吧。

我简短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嗯。」

我现在正走在两旁是公寓或商店的小巷子里。周遭视野相当昏暗，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了。

我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时，突然有只猫从脚边经过。我顿时想起高中时曾和冬子一起走在类似的昏暗小巷里，有只猫跟现在一样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事情。当时她说自己不喜欢猫，相当害怕。我还记得自己那时心想，与其当个她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普通人，还不如当一只被她讨厌的猫。

「好难得喔。怎么这么突然？」

冬子口中的好难得指的是我用电话联络她的事情。最近我们通话一定都是使用ipics。电话刚接通的时候声音还断断续续，后来讯号就逐渐稳定了。大概是冬子走到据说收讯比较好的玄关了吧。

「你之前说你家附近的烟火大会是今天，对吧？稍微看到了几眼吗？」我抵达目的地后，一边进行作业一边问道。

冬子很不甘心地回答：「不，最后还是没赶上。结果今年就这样错过烟火了。」都还没有感觉到开始，夏天就要结束了，冬子如此抱怨。

我用肩膀和下巴夹着手机，对她说道：「那么，虽然晚了很久，但我要给你之前说好的生日礼物。你现在应该已经可以看到了。」

「咦？你的已经是指……」

「你看一下房间的窗户吧。」

我马上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冬子开始移动。手机的声音又变得断断续续的了。在讯号恢复畅通的一瞬间，我听到冬子发出了「这是什么？」的大喊。

我一边离开现场，一边对着手机轻声说道：「……是夏天喔。」

她的双眸现在应该正看着覆盖了整面窗户的巨大烟火才对。那是用色铅笔和黑色的，笔涂满整张图画纸后，在如夜空般漆黑的纸上刮出高空烟火的画。

冬子家的地址，我是透过请她告诉我生日贺卡的寄送资讯得知的。此外，我还，借由网路摄影机传来的影像看到窗外的景色，知道她的房间位于一楼，才想到这个计划。而且我也听她说过，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有公司的固定活动，大概九点才会回家。首先，我算准冬子回到家的时间打电话给她。由于收讯不好，她应该会移动到玄关，坐在通往房间的地方讲电话才对。这样一来她就会背对着窗户了。接着我再悄悄地靠近冬子房间的窗户，事先准备好、画着烟火的图画纸贴上去。然后只要直接叫冬子去看窗户就完成了。所以没有在冬子回家前就先贴好，是如果冬子一回到家就看到那服图画，肯定会觉得很可疑。所以无论如何都想选择以口头告诉冬子的方法。

「夏树——谢谢你。」

冬子隔着电话传来的声音相当明亮清澈。因此我知道她是真的很高兴收到这项或许连骗小孩的把戏也算不上的礼物。

但除了生日的祝贺之外，这份礼物还有别的意涵。一个月前，我没有回应她的期待、没有打动她的心，而我现在打算再挑战一次。

至于她是否察觉到我的想法，在听见她接下来说的话后，我知道了答案。

「我还是来读读看吧……《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原文书。」

对冬子而言，那张烟火的图画应该象征了她小时候与家人的回忆才对。既然如此，或许只要让冬子看到相同的东西，她就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向往、理想的大人，并再次涌现想要成为那样的人的欲望。

这或许会变成一个残酷的打击，也可能只是我的自以为是。但我还是想要替她打气，无论我的影响有多渺小。我非常希望她能够毫无遗憾地活着。

电话里的声音仍旧是断断续续的。突然间，冬子像是回过神来似地急急忙忙对着手机说道：「话说回来，夏树你应该就在附近吧？机会难得，见个面嘛。」

「不……我已经不在冬子你家附近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刚刚才把图画贴在窗户上而已吗？呐，你现在在哪里？至少让我看一下你的脸……」

这时，电话终于断讯了。

这样就够了。我满足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不久后，手机就响了起来。我原本以为是冬子，萤幕上却显示着亚季的名字。

我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按下通话键，随即听到了带有一丝责备的声音。

「你好慢喔，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抱歉，工作的电话不小心讲太久了。是很紧急的事情，才会在今天的这个时间打来。」

我说出捏造的借口后，便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叹息声。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因为这是双方家人见面的场合，你还是不要离席太久喔。我现在之所以待在冬子居住的大阪，是我把之前和亚季说的双方家人见面时间定在今天。对方家住在奈良，我们家则是在福冈，才会基于交通便利性选择在大阪会合。见面的会场和我们一家的住宿场所就选在从冬子家窗户也看得到的帝国饭店。会选择这里的最重要原因是当天可以在饭店欣赏烟火，但也要感谢圣奈利用候补等方式替我们找到了足够的空房间。当然了，这全都是我为了赠送礼物给冬子所做的安排，在规划时也很小心地不让人察觉。

「抱歉，我会赶紧回去的。」

我挂断电话，快步走向已经近在眼前的饭店。当我离开会场时，聚会的餐点都还没有吃完。现在参加者应该都已经填饱肚子，正在闲聊往事之类的吧。而且无论是谁都和睦地祝福即将要缔结连理的两人。

——噢，罗密欧啊，为什么你是罗密欧呢？

出自莎士比亚笔下的这句台词意外地在此时闪过我脑海。

茱丽叶对着漆黑的夜晚说出这句话，是在哀叹罗密欧不是敌对的蒙特鸠家族成员，就能够和自己在一起。如果罗密欧不是罗密欧，而是其他家族的其他男人就好了。所以茱丽叶才会说出这句话，并吐露她为悲剧般恋爱所苦的心情。

那我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如果我不是我的话会怎样呢？如果我不是已经和她这么熟悉、深受她信赖，却一直无法获得她青睐的夏树，而是别的男人的话，是不是就能达成心愿，和最喜欢的人相爱呢……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停下脚步，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站在路边。看到自己沉浸在无意义感伤情绪里的样子，我甚至感觉到愤怒。只不过是稍微打动了冬子的心而已，得意忘形也该有个限度。而且虽然从今年开始我的心好几次产生动摇，但我不是早就已经决定要和冬子维持朋友关系，不是吗？在许多年前、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再次迈开步伐，不到一分钟就抵达饭店了。我穿过豪华到令人眼花的大门，发现亚季就在大厅里。她似乎刚好想带我回聚餐会场，看到我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对我从外面走进来这件事感到疑惑吧。

「抱歉，抱歉。大厅太安静了，实在是没办法集中精神讲电话。」我跑向亚季，笑着摆出手刀的手势向她道歉，然后就走到还想问些什么的她前方，急急忙忙地返回等待我的家人所坐的饭桌。双亲、姐姐和妹妹全都责备我不该离席那么久，但我和刚才一样用捏造的借口勉强应付过去了。

我一点也不愧疚。如果毫无遗憾地活着就是在报答家人的话，那我今天的确做到了。

冬子她一定能明白的。

那天我为什么会待在冬子居住的大阪呢？我并没有亲口告诉她答案。

第一卷 第四话 秋 你在梦之国度惊醒

１

「该选哪一个好呢……」

家居用品百货里的一角陈列着许多颜色、形状和大小都不一样的垃圾桶。它们前方有一名女性正把拳头靠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因为是星期六，店里有许多客人，相当热闹。站在来来往往人们之间一动也不动的她，简直就像是竖立在河水里标示航路的木桩。我在距离她背后数步的地方出声呼唤她。

「哪一个都好啦……老妈。」

母亲转头看我的脸露出了有些生气的表情。

「我觉得设计上是这边的橘色垃圾桶比较可爱，但是这个和我们家的和式客厅搭得起来吗？相较之下，那边那个有盖子的感觉用起来也比较方便……」

「两个都买不就好了吗？这又不是多贵的东西。而且洗手间的垃圾桶也已经很旧了，不是吗？」

「哎呀，那个还可以用啦。客厅的垃圾桶也是，要不是裂了，根本不会想要买新的来换。」

母亲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我不禁耸了耸肩。真伤脑筋啊……今天明明是来买我要的东西。我站在又陷入沉思的母亲后方，为了排遣无聊，便拿起手机开始写信。我是在大约九月中的时候正式收到调动至大阪分公司的消息。其实我在进公司满两年的今年便提出想调动到关西的申请了。原本觉得应该没什么希望，没想到公司回应得挺快的，夏天时上司就告诉我在下期调动的可能性很高。之后为了在下期业务开始的十月一日前进入状况，我在大阪市内找到了新房子，预定于九月的最后一周，也就是即将来临的下周搬过去。

虽然我打算尽量在当地买齐新家需要的东西，但必须从老家搬过去的衣服等物品也不少，不管怎么样都得拜托搬家公司。

到了昨天晚上，我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准备迎接在福冈的最后一个周末时，母亲冷不防地对我说：「反正都要请搬家公司搬，趁现在把需要的东西买一买也好啊。」

说的也是，这和在大阪购买的情况不同,还待在老家的时候就可以用车子载。事先买齐体积较大的东西，之后在搬家时负担肯定会减少很多。我便接受了母亲的提议，母子两人利用假期出门购物——但是——

看到母亲一见到各式各样的商品就说「哎呀，这么说来那个也必须买呢」并停下来考虑的样子，我逐渐觉得负责陪人购物的或许是我才对。现在我身旁的大型手推车里的绝大多数都是母亲想买的东西。而且认真说起来，在还没有实际居住过之前，谁会知道只有在参观时看过一次的新家需要件么东西啊。

我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写好为了排遣无聊而写的信，在收件人栏位选择冬子的电子邮件地址，寄了出去。我想把调动的事情告诉现在应该还在大阪的她。当我的脸从手机萤幕前抬起来时，母亲正好抱着有盖子的垃圾桶回到了手推车旁。看来她终于决定好了。

「还是这边的感觉比较好用呢。」

母亲如此说道，掀了掀垃圾桶的盖子给我看。最后还是基于实用性而不是外观设计来选择，的确很符合母亲的作风。我配合垃圾桶盖的动作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我也觉得应该选这个。」

「哎呀，不过那个橘色的垃圾桶也很难舍弃呢。」

「很难舍弃？因为是垃圾桶？」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但母亲在责备我的时候眼睛还是一直往橘色垃圾桶的方向看。明明是犹豫了老半天才决定放弃的，却好像还是对它相当依依不舍……

望着她的侧脸，我突然感慨了起来。

我终于要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了。虽然过年或中元节放假的时候应该会回老家，但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再跟父母一起居住了吧。我好歹也是长男，将来或许还是有可能和他们同居，但按照常理推断，那起码也是父母需要人照顾或决定退休时的事了。

由于我在大学期间就是搬离老家在外生活，对这次再度离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到目前为止甚至没有想过这是件特别的事情。毕竟像现在这样很普通地和母亲一起买东西的情况，或许在未来还会遇到好几次也说不定。

母亲是个连买个没有很贵的垃圾桶都会认真考虑的人。虽然很神经质，但也因此心思细腻，个性稳重踏实，却会对没有被自己选上的东西心生留恋，我在这样的母亲扶养下活到二十四岁，成长为现在的自己。母亲的眼角和嘴边也因为同样长的岁月留下了皱纹，而她今天所买的垃圾桶，我大概没什么机会用到了。

这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幕，我却很不可思议地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这幅情景。

准备结帐的人已经在收银台前排成一小列了。母亲说要帮我一起付，但我拒绝了，推车里拿出自己的东西，抢在她之前结好帐。当我正看着母亲所买的东西接在我之后通过收银台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哈啰，夏树！」

我一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见了冬子开朗的声音。

「谢谢你寄信通知我。我一想到这样我们又错过了，就忍不住打电话给你了。」

「错过？」

冬子以同时含有喜悦与失望的巧妙声音「嗯」了一声。

「我也在这个秋天要调到福冈了。」

「……哦，这样啊。」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顿了一下才回答。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该用什么声音回复才好。总觉得卖场客人来来往往发出的嘈杂声在这个瞬间中断了。

「那不是很好吗？你一直很想被派任到福冈对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好快就转调了喔。」

「是啊，毕竟距离我开始工作才过了半年嘛。好像是福冈的分公司刚好有个空位，就选上我了。之前跟上司暗示说我想回家乡真是太好了。」

「不过这时间点还真是巧啊，没想到我们两个会刚好错过。」

「是啊，真的好可惜。」

冬子说这句话时语气听起来不太像很可惜的样子。不，或许她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很可惜吧，只是能回到老家比这件事更让她喜不自胜而已。

「所以夏树你什么时候会过来呢？」

「下周就会搬过去了，现在正忙着准备。」

「啊，如果只有一天的话，或许可以在大阪碰个面喔。我是预计下下周要去福冈，在那之前先请了几天假。」冬子很理所当然地提议要和我见面，让我相当高兴。当我正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时，看到母亲已经结好帐，朝我这里走过来。她的后方仍旧排了一群准备结帐的人，而且感觉队伍比刚才更长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点子。

「那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虽然与大阪之间有段距离，但不算太远。」

「好啊，是哪里呢？」

母亲指着我的手机，用唇语问，「是朋友吗？」我是看到她后方尚未消失的排队队伍才想到这个点子的。我一边对边母亲点头，一边告诉电话另一头的冬子：「——是游乐园。」

２

我会想到游乐园并非毫无条理，而是有明确理由的。

高中二年级的冬天，我和冬子因为校外教学去了北海道。四天三夜的行程里绝大多数都是滑雪研习，学校租借了位于深山的旅馆大楼，供我们这一届大约四百多名学生住宿。

滑雪研习的部分没什么好说的，包含我在内的学生都是第一次体验滑雪，所以就只是不停地摔来摔去，弄得全身上下都是淤青而已。

不过，旅馆内的气氛倒是有些难忘之处。像是内部装潢使用了如同褪色般的色调，看起来复古又令人怀念。加上走廊彷佛重现童话世界里的街道般采用砖造墙面、旅馆内的商店也是以独立小屋的形式设置等等，换句话说，就是酝酿出一种让人误以为旅馆里混入了外国老旧游乐园的风情。而实际上旅馆里也的确到处都有很像游乐园的机关。举例来说，在走廊上行走时会突然遇见由拿着斑鸠琴等乐器的老鼠人组成的乡村乐团(当然了，那只是人偶)，还会自动演奏起音乐，让人吓一大跳。

其中有一项设施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位于挑高设计的旅馆一楼的室内旋转木马。

那座旋转木马和在百货公司的屋顶等地方看到的骗小孩的东西不一样，设置了许多用来当座位的白马或马车，还有小灯泡等豪华装饰，并以红、白、金为基调漆成鲜艳的彩色，就算和室外游乐园的旋转木马相比也毫不逊色……不，或许外围还是比室外的小了两圈左右吧，但取而代之的是座位竟分为上下两层，骑乘的时候不需要投钱，按下按钮就就可以不停地重复转动，所以在校外教学的期间，只要到了每天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就会有许多学生聚集在旋转木马四周喧闹不已。

校外教学很顺利地照着日程表进行，很快地就到了最后一天。学校在旅馆二楼的大厅让学生吃完晚餐后，就接着举办了大规模的团体活动，并在熄灯之前给予学生们一小时的自由行动时间。有的人跑到零度以下的室外打起雪仗、有的人像是要把握最后机会似地冲去买土产，也有人彷佛在炫耀般牵着情人的手四处走来走去，学生们都尽情地享受着仅存的自由时刻。

至于我呢，则是独自走向了位于旅馆一楼最后方的餐厅。虽然因为旅馆被整间包下来，餐厅并没有营业，但也只有在入口竖一个立牌而已，想进去的话还是可以进去，而且我知道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过来。

要前往餐厅一定得从旋转木马前经过，当我穿过一楼走廊，靠近挑高的区域时，发现旋转木马的后方聚集了一群人。我直觉地明白那里的人并不是在玩耍，而是发生了什么骚动。

我没有想太多地靠过去察看，结果吓了一跳。冬子就在人群的中心。

她用右手压着制服裙子外的脚，瘫坐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破掉的玻璃碎片。其他学生全都穿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使冬子的模样就像是孤伶伶地落在一片雪景中的一粒番茄，看起来十分诡异。

「喂，发生什么事了？」

我穿过人墙，在冬子身旁蹲下来问道，结果回答我的人不是她，而是搂着她肩膀的同班同学，一名叫作纱知的女生。

「刚才突然有个玻璃杯从冬子头上掉下来……虽然没有直接打中，但小腿好像被碎片割伤了。」

我仔细一看，发现冬子右手手指的指缝渗出了一点血。之所以会觉得她的样子看起来像番茄，说不定是视觉下意识地捕捉到血的颜色的关系。

我站起来仰望上方。挑空的高度延伸到四楼，可以看见面向这里的各楼走廊的扶手。冬子似乎就是在正下方遭受玻璃杯袭击的。那里根本不可能会有玻璃杯掉下来，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单纯的意外。

「要请老师过来吗？」

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我们的女学生如此提议。冬子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啦，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但是……」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我可以理解冬子的想法。如果不是意外的话，那就是人为。若这是随机找对象下手，并以此为乐的人所为再说得更好懂一点好了，如果这只是恶劣的恶作剧，那冬子就是个倒楣的受害者而已。但是，万一犯人打从一开始就锁定冬子为目标，那应该会有什么动机才对。虽然不知道冬子对此有无头绪，但如果惊动老师，把事情闹得比现在更大，说不定会为了得知动机而被问东问西、被试探不想让人知道的心事，或是传出不知道真假的谣言。毕竟光是现在就已经有很多学生聚集在这里，好奇地看着我们了。

「冬子，你站得起来吗？我们先回去房间吧。」

纱知扶着冬子站起来，人群便自动往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但冬子走路时只能拖着受伤的右脚前进套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冬子，需要我扶你吗？」

看不下去的我如此提议。

「不用了，我没事,谢谢。」

冬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明明她的眼神在前一刻还有些涣散，在回看我的时候却已经充满了力量。

「这样啊——但我很担心你耶。」

「只是被碎片稍微擦过而已，虽然有点痛，但伤口不深。先不说这个了，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冬子点点头，接着以像在说「你应该懂吧？」的态度告诉我：「必须『KISETSU』一下才行呢。」

我瞬间明白为什么冬子的视线会充满力量了。

——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在进入高中后的两年间，我和冬子以KISETSU为名义解开各式各样的谜题，或许也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情况吧。

我像是扛下了自己肩负的重责大任似地缓慢地眨眨眼，回应了冬子希望我可以找出犯人的愿望。

「包在我身上。」

饭店的工作人员在冬子离开时来到这里，清除了破掉的玻璃杯碎片。不过原本在玩旋转木马上的学生们难免因此坏了兴致，纷纷四散离去。我急忙叫住了其中的五个人。

「你们看到了像是犯人的人吗？」

因为觉得站着说话对他们不太好意思，我立刻直接了当地问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冬子在旋转木马的后方遭到玻璃杯袭击，从那里抬头仰望的话连四楼的走廊都看得到。犯人肯定是从那里扔下玻璃杯的，所以待在旋转木马附近的人就算目击到犯人也不奇怪。但接受我询问的这些学生却全都只顾着和我面面相觑。最后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学生代表回答。

「我们几个刚才在坐旋转木马。你也知道，那座旋转木马上面有屋顶，完全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旋转木马上方的确有个漆成红白条纹的帐棚状屋顶。有几位骚动后才过来的学生正坐在旋转木马上，从容悠哉地绕着圈。旋转木马的设计是底座上方的部分都会一起旋转，所以屋顶也以和木马相同的速度转动着。

「现在在这里的人又不是全都搭过那座旋转木马。刚才有人在附近观看吗？」

我再度询问后，这次是一起留下来的两名女学生中的其中一人回答了我。

「我们刚才就在旋转木马的前方喔。冬子正好隔着旋转木马站在我们的正对面。」

「哦，然后呢？」

「四楼的走廊应该是没有人，但三楼以下因为旋转木马的屋顶的关系，实在是看不到。」

我依照她的证词站到了旋转木马的前方。虽然这可能跟观看的人的身高有关系，但的确是看不到二楼跟三楼的走廊。

老实说，我一开始是从冬子所在的旋转木马后方抬头往上看，一直误以为只要从这个挑高的区域抬头往上看，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可以看见楼上的走廊。实际上却只有站到后方才看得到，而且从只有冬子受害的这一点就可以明白，如果没有什么目的的话，是不会特地走到旋转木马后方的。就算从旋转木马前方经过，也会被阴影盖住，看不到后方，一定要坐上旋转木马，才会在回转的途中进入视野。

虽然或许有目击者的希望落空了有些可惜，但我现在没有空闲可以灰心气馁。如此一来，之后调查时就可以省略四楼了，也算是有些收获，这样想应该比较好吧。接着我对他们提出了后来才想到的问题。

「认真说起来，为什么冬子会跑到那种地方呢？有人知道她当时在做什么吗？」

「虽然我并没有直接问过她本人……」

怯生生地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

「但我在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她的身影不时会出现在我眼前，就忍不住在意了起来。而且她穿着制服，本来就很显眼。」

男学生似乎是在担心别人误以为他一直盯着冬子看。我装作没听到他这段像在找借口的说明，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做什么呢？」

「她好像在等什么人喔，一直东张西望的。」

「……在等人吗……」

好吧，那里说不定还挺适合当作约定碰面的场所。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倒楣了，我这么想，提出了更深入的问题。

「冬子大概在后方站了多久啊？」

「我们一到自由行动的时间就到这里来了。」说话的是两名女学生中的另外一人，「冬子也几乎是在同样的时间过来的。我想她从那时到玻璃杯掉下来为止大概都一直待在那里。如果她移动的话，我应该也会看到她才对。」

两名女学生和冬子是隔着旋转木马站在彼此的对面，看不到被阴影遮住的冬子。换句话说，冬子一直站在旋转木马的后方，几乎没有改变过位置。大概是她所等待的人对碰面地点有很严格的要求吧。但这让我开始好奇对方是谁了……最后我问了以下的问题。

「为什么冬子会碰上这种事换句话说，如果你们知道有人对冬子怀恨在心，或是谁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喂，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一名在我们学校里算是不良少年的男学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其他学生也意味深长地互相使眼色。

「你说『还需要问吗』的意思是？」

「就是晴彦啊。只有他会做这种事吧？」

我听到这个名字后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晴彦是上个月才和冬子分手的男学生。他和冬子不同班，参加的社团是在本校社团活动中人气特别高的棒球社，而且长得挺帅气的，所以很受女生欢迎。虽然冬子并不是一个很引人注目的学生，但晴彦在校内很有名，据说他们分手的事情马上就在整个年级传得沸沸扬扬。刚才那些学生互相使眼色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冬子甩了他……你是想这么说吗？」我太想替冬子辩驳，忍不住用了像是想吵架的口气说话。

「那是当然的。任何人被甩了都会不爽吧？」

「那应该是恼羞成怒吧。明明是晴彦劈腿冬子才对他提出分手的。」

我必须承认，晴彦的确是个很有男性魅力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的人格也同样具有魅力。他上个月的假日和其他女生手牵着手走在街上，结果被冬子的朋友看到了。先不管冬子是否从这时开始就老是遇到不太好的男人，总之在发现晴彦劈腿后，冬子就开始向我寻求意见，所以我也从她口中逐一得知了整件事的详细经过。晴彦很不想分手，但冬子却态度坚决地告诉他「先劈腿的人没有权利说不」，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刚才那名长得像不良少年的男生见我口气越来越激动，便冷笑了一声。

「我说你啊，应该知道晴彦因为那件事，在大家之间的评价变得有多惨吧？」

「这个嘛……我觉得是他自作自受。」

「不就是劈腿而已吗？虽然我知道她是因为这样才甩掉晴彦，但也没必要到处宣传吧？」

我顿时哑口无言。这家伙是站在晴彦那一边的吗？认真说起来，目击晴彦劈腿的是冬子的朋友，而且我并不清楚冬子是不是到处跟人说这件事。但冬子亲口告诉我晴彦劈腿的事也是事实。

「真要说的话，你们两个交情也很不错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老是在休息时间聊天。」

「你、你怎么这么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这并不是劈腿，而且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我被他的言语击中，慌了起来，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红了。

「那只是因为你找不到机会而已，好吗？如果她主动对你伸手的话，就算她有男朋友，你也会高兴地回握，然后支持她劈腿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哪会自愿接下寻找犯人的工作啊？」

我一句话都无法反驳。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说得很对。

不良少年看到我被他说服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满足，原本挂在脸上的凶狠笑容变成了比较柔和的表情。

「我对你们的关系是没什么意见啦，但如果你们觉得只要坚持自己没有劈腿就能说服晴彦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虽然在旁人的眼里看来，晴彦所做的事情完全就是做错事还反过来怨恨对方，但是对那家伙来说，劈腿只是彼此彼此，结果不只被甩，自己的评价还变差，所以经过刚才的复仇之后，他或许觉得终于扯平了也说不定。」

虽然他的论点毫无逻辑可言，现在的我却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应该说，虽然不良少年认为犯人就是晴彦，但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这一点。仅仅因为他有犯罪动机，我们就把他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我对所有帮助我的学生低头致谢，让他们离开。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脑海突然浮现某个景象,于是我对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抛出了问题。

「犯人是否可能从这个挑高区域的某个地方——例如从那里把玻璃杯丢过旋转木马的屋顶，让它落在冬子旁边的呢？如果犯人是棒球社的社员，投掷东西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有没有人看到做出类似事情的人物呢？」

结果那名不良少年转身踩着大步走回来，做出了像是要殴打我的动作。

「你最好不要再说那种让人觉得根本不该帮你的话，否则下次我真的会揍你。」

我离开旋转木马，爬上了二楼，前往可以看到冬子所在位置的走廊。虽然我想过应该找冬子本人询问详情，但是很不巧的，我并不知道冬子住宿的房间在哪里，而且她才刚遇到那种事，现在去追问犯人的动机或犯人可能会是谁的话，那也未免太折磨她了。我抵达目的地后，马上就体会到从一楼往上看跟实际走一趟跟所能获得的资讯量果然是完全不同的。虽然刚才没有注意到，但这条走廊正好面对着自由行动时间前我们吃晚餐和举办活动的大厅。

虽然没办法用粉碎的玻璃碎片来辨识，但那个玻璃杯应该是我们晚餐时使用的杯子吧。虽然这种玻璃杯在每间客房里都有好几个，但如果那是在晚餐的时候偷拿的，那么，从这里被丢下去的可能性并不低。为求慎重，我稍微推开沉重的门扉，偷看了一下大厅里的情况。里面虽然点着灯，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不久前的热闹气氛简直就是海市蜃楼。

走廊的扶手栏杆是垂直的，间隔很宽，外侧还有深度大约五公分的空间，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易地从这里把玻璃杯往下丢，但终究不是会因为意外而导致玻璃杯落下的地方。如果是正在吃晚餐的时候也就算了，不过之后举办活动时饭店的工作人员就已经加餐具都收拾干净了，所以大厅里或走廊上当然是一个玻璃杯都没有。

我站在扶手旁，把身体靠在上面，发现旋转木马的屋顶就在前方数公尺之处，只比我的视线高度再低一点。屋顶的模样和我在一楼时看到的差不多，形状长得像倒过来的牵牛花，漆成红白条纹，边缘用灿烂的金色装饰围起来，应该是所谓的洛可可风格吧。屋顶中央的尖角装设了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金属配件，系着从四楼的天花板垂直降下的钢绳，大概是用来预防意外或灾难的吧。那些不知道冬子发生了什么事的学生坐在旋转木马上，让屋顶不停地旋转着，但因为这个金属配件的构造的关系，钢绳并不会跟着屋顶旋转。

话说回来，像这样一直盯着不停旋转的红白条纹看，连我也要跟着头晕目眩了。我移开视线，不自觉地仰望上方——

「嗯？」

我靠着扶手往上看，发现了一个从三楼走廊探出身子的男学生。紧接着，他注意到我之后……

「……糟糕！」

就喃喃说出这句话并跑走了。

「站住！」

当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什么都还没搞懂的情况下追上去了。我对那张脸有印象……若要说得更精确一点，则是因为我想起了「犯人会返回现场」的格言。平常就很习惯活动身体的他如果认真奔跑的话或许能够逃离我，但现在走廊上还有其他学生，而且追人的肯定比被追的还要有胜算。我一口气冲上楼梯，在面向挑高区域的四楼走廊成功逮住了他。

「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气喘吁吁的他正是晴彦——冬子的前男友。

「那、那你为什么要逃走？」

当然了，我也跟他一样喘得不得了。顺便一提，我到目前为止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有些粗暴地甩开我抓着他胳膊的手，抓了抓理得很整齐的平头。

「我听说冬子出事了，你好像正在帮忙找犯人。是那家伙刚才告诉我的……」晴彦说出了那名不良少年的名字。

「我有点在意，就跑到楼上低头察看事发现场，结果发现你在那里。我也听说你在怀疑是不是我做的，想说被你看到就惨了，所以……」

「等一下，虽然我不会说自己完全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先告诉我你很可疑的人其实是他……」

我也说出了那名不良少年的名字。

「……是吗？」

晴彦半信半疑地说道。他似乎开始搞不清楚谁是敌人谁是伙伴了。

「你不想被我怀疑的话就帮我一下吧。只要回答两、三个问题就行了。我想想……对了，距离现在大约二十分钟前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瞥了一眼放在走廊上的落地钟，对晴彦这么问道。

他皱起了眉头：「二十分钟前？那时候我正在逛商店喔。当时我跟朋友在一起，旁边也有很多学生，随随便便都可以找到证人。真的不行的话我还有买土产时拿到的收据，那上面应该有购买时间才对。」

晴彦从放在运动服口袋李的钱包拿出收据-摊开来给我看。根据上面的内容，他在商店购买了六项土产。时间是距离现在大约十五分钟前。我并不知道玻璃杯掉下来的正确时刻，但从我经过旋转木马的时间往前推算，应该是在二十分钟前，所以他是在当时的五分钟后去商店买了六项土产的。商店的位置距离一楼的旋转木马有点远。除非他事先拟定了非常慎密的计划，否则要在楼上走廊对冬子扔玻璃杯，然后过了五分钟就买下收据上写的东西，应该是很困难的。而且他看起来也不至于会去找其他学生帮他取得不在场证明。

「既然如此，你刚才到底在三楼的走廊做什么？」

他听到我的问题后，脸变得有点红。

「我不是说了吗？有点在意，所以想察看现场的情况啊。」

「这我当然知道。而且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故意没有走到一楼，而是从三楼往下看的心情。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只要稍微低头往下看就行了吧？应该没必要把上半身整个探出扶手，让在二楼的我看见才对。」

结果晴彦低声说了句「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然后就走到扶手旁，并对我招了招手。

「你看，有东西掉在旋转木马屋顶的边缘。」

因为他不仅这么说，还伸手指给我看，我只好听他的话探出身体到扶手外。直到刚才都还不停地转动的旋转木马，大概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时间也有点晚，学生终于玩腻了，现在已经停止转动。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东西。直到我仔细察看，才发现好像有一块东西掉在屋顶边缘被四周的装饰遮住的地方。那个东西的底色是白色，上面又有红色的斑点，大概是正好和红白相间的屋顶混在一起了。

「咦？那是什么？看起来有点像针织的布……」

晴彦以没什么特别想法的口气对眯起眼睛的我答道：「那是冬子的膝毯啦。我已经看习惯了，肯定没错。」

看习惯了。虽然这句话让我有点受伤，但我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在学校这种封闭的世界里，经常会出现范围只限于校内的流行。在今年冬天，亲手编织膝毯然后在上课时使用，已经变成我们高中女学生之间的常态了。不过，就我所知，大部分女生都不熟悉编织，所以应该是没有互相比较膝毯织得好不好的情况。应该说如果织得太好，似乎反而会传出可能是请母亲编织的谣言。

我知道冬子也仿效其他女生织了一条膝毯，而且经常使用它。如果要以冬子在教室使用它的情况来比的话，那我应该是比身为前男友的晴彦更常看到它才对。但是就高度来说，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比膝毯还要高出大约两层楼，要一眼就认岀来是很困难的。

「虽然你说已经看习惯了，但真亏你能认出来呢。」

我一这么说，晴彦就耸了耸肩。

「因为我是在三楼看到它的。」

原来如此，那样就比现在还要近很多，也比较容易认出来。而他刚才发现这条膝毯过没多久，就和我玩起了你追我跑的游戏。

「不过……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亲手织的膝毯都长得差不多，没那么容易分辨吧？就算那是白色的，我想使用白色毛线的女生应该也不少才对。」

但晴彦听到我这么说后却傻眼地冷哼了一声。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啊？只要看到那个红色的斑点就知道是冬子的了吧？难道说你已经忘记晚餐时发生的事情了？」

我听到这句话才总算彻底明白，真是太丢脸了。之所以没有正常地发挥观察者的能力，大概是冬子遇到的事情让我太过痛心，导致失去了冷静吧。

——我的意识飞向了数小时前充满了晚餐香味的大厅。

晚餐的形式和婚宴一样，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就座。分组的规则则是沿用滑雪研习时每个指导老师所负责的小组成员名单，所以自然而然就变成男女分桌了。我一边和班上的男生聊天，一边尽情享用豪华美食，度过了相当愉快的时间。

当我们快吃完晚餐时，我的后方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呀啊！」

我反射性地往后看，发现声音是从同班女生所坐的圆桌传来的。发出尖叫声的人似乎是纱知，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的视线集中在冬子身上。当时冬子还跟其他学生一样穿着运动服，背对着我坐在纱知旁边的位子。虽然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看得出来正在安慰纱知。

「好像是弄倒玻璃杯了。」

坐在我旁边的男生低声说明给我听。我的肩膀靠向他，看见了整起骚动的全貌。倒在圆桌上的玻璃杯流出了浓稠的红色液体。旅馆准备了乌龙茶'姜汁汽水等数种饮料，纱知似乎选择了番茄汁。

迅速扩散开来的番茄汁从圆桌的桌缘滴落，弄脏了冬子的运动服和膝毯。大厅里非常温暖，其实不需要使用膝毯，但这时许多女生的双腿上还是盖着膝毯。聚餐的时候有人翻倒玻璃杯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因为冬子亲手编织的膝毯是白色的，纱知翻倒的饮料则是红色的，在旁人眼中会觉得情况看起来特别严重。没错，我在那时就已经看过类似番茄落在白色雪原上的情景了。

「真的很抱歉，冬子，该怎么办才好……」

冬子对就快哭出来的纱知挥挥手，回答道：「没关系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你的膝毯……」

「我先回房间清洗一下喔。」

冬子从位子上站起来，平静地抬起手腕拒了想要帮忙的纱知，走向了大厅的门。她在途中对班级导师说了些什么，导师大概也明白情况，宽容地对她点了点头。冬子换好制服回来后，纱知有些不安地问道：「你的膝毯还好吗？」

冬子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说：「果汁没有渗进毛线里，洗一洗就变得很干净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冬子编的善意的谎言吧。

「不过房间里没有地方可以晒，我拿到走廊去了。」为了晾干住在同间房的四人使用过、湿答答的滑雪装备，房间里的门或沙发等任何可以挂东西的地方都会被拿来利用。由于我的房间也是这样，可以轻易想像出冬子房间的现况。

听到冬子说运动服是深蓝色的，污渍并不明显，只要稍微擦拭一下就好，纱知似乎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不过从我背后传来的冬子的声音，和平常比起来显得有些生硬，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对冬子来说，今晚真是灾难不断。还是说，这其实不应该断定成单纯的灾难呢？

「……如果没有换穿制服的话，冬子应该就不会受伤了吧。穿运动服的话小腿就不会露出来了。」

我这段话有一半是在自言自语，晴彦听了却立刻对我说：「你……你该不会想说冬子之所以换穿制服也是某个人设计的吧？」

我并未回答，而是再次低头看向旋转木马的屋顶。如果是冬子把膝毯晾在走廊上，结果掉下去的话，那她晾膝毯的地点就会是在三楼或四楼的走廊扶手上。二楼的话角度不对，也不太可能把膝毯晾在有许多人出入的大厅旁边。

我听说三楼的客房只有教师住宿。特地跑去比较远的走廊晾东西感觉有点不自然，所以冬子的房间应该离这里很近我一边想一边环视走廊。大概是这层楼有客房的关系，走廊各处都沿着扶手放置了二楼没有的台座，大概有我的腰这么高，上面摆了插着白花的花瓶。至于客房的门则是等间隔地设在扶手对面的墙壁。

虽然我觉得差不多该去找冬子问问她的看法了，但就算知道她的房间离这里很近，可能通往她房间的房门却有六扇之多。今晚是校外教学的最后一夜。如果随便乱敲门，让可能待在房内的女生产生奇怪的误会，那就尴尬了。当我抱着胳臂，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时——

「……啊！」

眼前的房门「喀锵」一声地打开了。而且情况正好如我所愿，一从里面走出来就发出惊呼的人就是应该已经带着冬子回到房间的纱知。

「纱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不过纱知无视我的存在，逼问起我身旁的晴彦。她个子娇小、声音又尖，平常总是给人一种可爱女生的印象，现在却散发出彷佛可以把在棒球社锻炼过的晴彦身体撞飞的气势。

晴彦也因为没想到她会对自己怀有敌意而露出害怕退缩的样子。

「为什么……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啊。」

「少骗人了，你一定是知道冬子的房间在这里，特地跑来探望她，好替自己加分，对吧？」

看样子，这里果然就是冬子的房间。话说回来，纱知对晴彦还真是毫不留情。劈腿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似乎有满多女生是如此看待晴彦的。

「我没事干么替自己加分啊？我已经放弃冬子了。」

「是吗？所以你是来嘲笑伤心难过的冬子的吗？难道说把玻璃杯往下丢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似乎对晴彦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明明一看就知道很生气，却带着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反驳纱知。

「我哪会做这种事啊！我还是喜欢着冬子的！」

——我还是喜欢着冬子的。

我不知不觉地在脑中反刍着这句话。只因为他们曾经交往过，就可以这么直接地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吗？对我而言，那可是困难到了极点的事。

但晴彦的反驳似乎完全没有传进当事人纱知的心中。她像是要赶走晴彦似地对他甩了甩手。

「自己都劈腿了还有脸说这种话？没事的话就快点离开吧，冬子要是看到你的脸，心情只会变得更差。」

晴彦不满地嘟起嘴，没有再说出任何反驳的话。不过，他在即将离去的瞬间悄声对我说：「你一定要找出犯人是谁喔。」

我不知道他的劈腿是否有什么原因或内情，但我认为他说自己还喜欢冬子的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好啦，夏树同学，你找我有事吗？刚才你好像说有事情要问我，对吧？」纱知像是日光灯突然亮起来般，对我露出了平常的笑脸。

「嗯，因为也想直接找冬子问问情况，想请你告诉我她的房间在哪里。你刚才说她的房间是在这里对吧？」

我指着打开的门，正想踏入房内时，纱知慌慌张张地阻止了我。

「不行啦，不能进入女生的房间。」

这么说来，的确是如此。不过，冬子的脚受伤了，我不是很想带她离开房间到可以问话的地方。

「冬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严重到没办法走出房间吗？」

「没事，伤口好像不是很深，已经止血了。她现在情绪很稳定喔，好成熟喔，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更慌张吧。」

我想也是。从翻倒玻璃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她其实还挺冒失的。

「话说回来，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所以刚才正想去找你呢。」

「有事情要告诉我？」

纱知点了点头，绑成两束的头发也随之跳动。

「关于冬子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的理由，夏树同学，你打听到了什么吗？」

「待在下面的人说冬子的表情看起来像在等人……」

这么说来，没有学生说冬子当时和谁在一起。纱知好像也不是和冬子一起行动才正好待在现场的样子。

「没错，冬子好像是因为某个人要找她才会站在那里的。换句话说，要找冬子的人就是丢下玻璃杯的犯人！」

纱知充满干劲地这么说。犯人在自由行动时间把冬子叫到旋转木马后方，自己则前往二楼或三楼的走廊，然后对着站在楼下的冬子的头上扔下玻璃杯。原来如此，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但是……

「如果是那样的话，冬子一开始就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关于这一点，冬子好像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找她的人究竟是谁。对方好像是用信件约她的。」

「信？」

我忍不住拉高声音。纱知的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拿出了一张便条纸。

「我发现这东西丢在冬子房间的垃圾桶里。好像是有人在不知不觉间塞进她运动服的口袋，等到换制服的时候才发现的。就是在我翻倒了番茄汁之后。」

我接过便条纸，上面用原子笔写着简短的句子，但因为番茄汁的关系，有些字糊掉了没办法阅读。那段文字是：

希望你在自由行动时间旋转马后方来。

「……你的意思是，冬子照着这封信的指示站在旋转木马后方吗？」

「没错。」

我再次询问后，纱知点头表示肯定。

「我也很好奇她为什么要照着这封信写的去做，就问了她一下。结果冬子她说她以为是有人要安排惊喜帮她庆祝。」

「庆祝什么？」

「你不知道吗？冬子的外甥女出生了喔。」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她这么年轻就当阿姨了吗？

「她住在关西的大姐昨天生下了孩子。冬子大概非常开心吧，把手机收到的婴儿的照片现给了好多女生看。所以她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才会想说如果对方是要替她庆祝，她却对此抱持戒心的话太不识趣了。」

「竟然因此被玻璃杯割伤，我也未免太兴奋过头了。」我可以轻易地想像冬子对纱知说出这段话的情景。

看来该问的事情全都问清楚了。我看着房内再次拜托纱知。

「能请你叫冬子来这里吗？我有话要跟她说。」

「难道说……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我微微扬起嘴角回应纱知，她便又蹦又跳地回到房内，撑着冬子的半边身体，带了她过来。冬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疼痛似乎没有严重到连站着都会觉得不舒服。「刚才的对话你应该全都听到了吧？」■我一看到她的脸就这么说道。冬子的回答则是转头面向纱知，对她微微一笑。「对不起，纱知，能请你暂时离开一下吗？」

「咦？可是我也想知道把冬子害得这么惨的犯人是谁……」

「拜托你。」

纱知听到冬子那不容拒绝的口气后，浮现了有些受伤的表情。但她马上就表现出完全没兴趣的态度，背对着我们走开了。我可以感觉得出来，她那种像是用毛毯也没办法全部盖住、从毛毯下露出来的指尖的态度，一定就是她的本性吧。我并不是想说她很冷淡。不过，无论是犯了错而脸色发白、责备劈腿的男人或是关心受了伤的朋友，应该都不是为了对方，而是因为喜欢这样子的自己才做的吧。

走廊上只剩下我与冬子两人。虽然我想过到底该从哪里说起好，但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可以算是结论的一句话。

「你只要装作没发现不就没事了吗？」

我用力握紧了拳头。便条纸被我揉成一团，发出了干巴巴的声音。

「要装作没看到这种东西是很简单的事吧？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冬子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对不起。」

她承认了。这次的骚动全部都是她的自导自演。

纱知不小心在晚餐时把番茄汁翻倒在她身上是一切的开端。虽然这件事本身只是单纯的意外，但回到房间擦拭运动服时，她注意到了被放在口袋里的这张纸条，才会策画这次的骚动并付诸实行。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冬子，当时你对纱知说『运动服稍微擦拭一下就好』对吧？那你为什么要特地换穿制服呢？难道说那是为了之后让大家看见你被玻璃碎片割伤……当我想到这里时，就开始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肯定都是冬子所设计的了。」

冬子换好衣服回来时声音之所以有些生硬，并不是担心纱知知道了膝毯被弄脏的事，而是她当时已经在走廊上设置好机关，要让玻璃杯落下了。

首先，她拆开清洗过的亲手编织的膝毯，剪下一段长度符合她需求的毛线。接着，她用毛线的其中一端绑住剩下的膝毯，利用吸了水的膝毯重量，以套索的方式将膝毯从四楼走廊往外丢，让毛线在连着旋转木马屋顶的钢绳上绕了好几圈。当时她缠绕毛线的方向肯定和旋转木马回转的方向是一样的吧。

她就这样把膝毯扔到旋转木马的屋顶上后，便将毛线另一端绑成了比从房间里拿出来的玻璃杯口径还要大的圆圈。接着，她把这个圆圈和长度多出来的毛线一起放在扶手外侧、深度大约五公分的空间，再将玻璃杯上下倒放放在圆圈里，藏在放着花瓶台座的阴影处。这样子就准备完成了。

只要到了自由行动时间，学生们就会擅自帮她启动旋转木马。吸了水之后摩擦力增加的膝毯会随着屋顶一起旋转，将毛线不断地缠到钢绳上，最后拉动圆圈，让玻璃杯自动落下。冬子只要在那之前走到扶手的正下方，站在可以避开直击的位置就好。

她好像在等什么人喔，一直东张西望的。

我想起了戴着眼镜的男学生的证词。冬子并不是在等人，而是很谨慎地在看守四周，不让其他人靠近可能被落下的玻璃杯砸中的位置。

在玻璃杯还没落下的时候，从二、三楼的走廊可以看见毛线，但因为颜色是白的，只要它紧紧地缠住钢绳，应该就不会太显眼吧。此外，由于冬子并不是把毛线绑在玻璃杯上，而是绕成圆圈来拉动玻璃杯，让毛线在玻璃杯从四楼掉落的瞬间就会离开，所以不需要太精确地计算旋转木马的高度或毛线的长度。

等到计划顺利进行，玻璃杯摔到地面碎裂后，冬子再拿藏在身上的剪刀之类的东西迅速割破小腿，蹲下来假装被飞过来的玻璃碎片割伤。要是她不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力，就可能会有人看见绑成圆圈的毛线。这件事必须一次定生死，所以冬子肯定也不知道掉下来之后的毛线圈怎么样了。有可能被钢绳勾住，停留在高处；也有可能和玻璃杯一起掉到地面了。不过，只要旋转木马继续转动，毛线最后还是会被卷走才对。换句话说，冬子是借由伤害自己的身体来引起注意，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发现毛线的存在。冬子设置如此复杂机关的理由就在这里。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让大家以为玻璃杯从上面掉下来的话，只要在楼下拉动缠住玻璃杯的毛线就好了。但这样子用来启动机关的毛线就会留在自己手边，有可能一下子就被发现是自导自演。在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这一点的情况下，旋转木马是很适合用来自动回收机关的游乐器材。

「虽然现在硬是明白地揭穿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但旋转木马的屋顶上应该还留有一些证据才对。例如用来缠绕钢绳的毛线或是被拆解的膝毯。虽然你或许打算在膝毯被发现的时候用『晾在走廊上结果掉下去了』当理由，但其他东西你终究无法在事后处理掉的吧。」

【附图】

我口气平淡地继续逼迫已经认罪的冬子。她以很难听清楚的音量说道：

「丢掉信是个失败的选择呢。我原本考虑过带在身上，但被果汁弄脏了，我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我刚才正想阻止纱知离开房间，但看到夏树你在门外时，就已经明白为时已晚，放弃了。」

——我在对冬子换穿制服的事感到奇怪时就已经怀疑起冬子了。但我的怀疑之所以变成了确信，是因为纱知给我看的那封信。

信上的文字并非偶然缺损，而是冬子在丢弃信之前使用擦拭运动服的毛巾等物品刻意窜改了文句。恐怕是为了在玻璃杯的机关没有顺利启动，导致写这封信的人质问她为何没有来指定的地点碰面时，可以用「信被弄脏了所以搞错地点」来当借口吧。我知道这封信上原本写了什么内容。如果冬子没有动手脚的话，那上面应该是这样写的：

希望你在自由行动时间到旋转木马后方的餐厅来。

为什么我会知道信上原本写的内容呢？答案很简单，写这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用旅馆放在客房里的便条纸写好信，带到吃晚餐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靠近冬子，一边祈祷她会在自由活动时间前发现，一边偷偷地藏进她的口袋里。考虑到如果她弄掉了纸条的话会被别人看到上面的内容，我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应该已经看习惯我的字迹了，我想就算不写名字她也会明白的。

实际上她也的确察觉到我就是写信的人。不仅如此，她还猜中了如果去赴约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而她想要避免那件事发生。她不想自己表示不去赴约，而是借由遭遇突发事件来让我的邀约不了了之。这才是冬子引起这次骚动的动机。

在刚开始寻找犯人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可能还有别人也和冬子约好要在自由时间时碰面。我是邀冬子到餐厅碰面，而不是旋转木马的后方。因此我才会觉得「太倒楣了」。我是在感叹自己倒楣到选择在冬子已经跟其他人有约的情况找叫她出来。总之，如果冬子是和别人约好碰面才会被落下的玻璃杯割伤的话，那会认为指定碰面地点的人就是犯人是很合理的。但冬子却对偶然发现我写的信的纱知说，她是根据那封信的指示站在旋转木马后方。这么一来，她所等待的对象就不是犯人而是我。而且冬子还在信上动了很刻意的手脚，把「餐厅」两个字给擦掉。掌握这些线索之后，我就确定本次的骚动是冬子的自导自演了。

我刚才解释过，她为了预防玻璃杯的机关没有正常运作而窜改了信的内容。就这点来说，她算是满机灵的，知道要把碰面地点改成旋转木马的「后方」，也就是背面。因为在前往餐厅途中会从旋转木马前经过的我看不到该处。而当我实际经过的时候，如果不是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也肯定不会发现冬子在那里。

不过，关于机关顺利启动时的情况，冬子却考虑得不够周详。如果要捏造一个假犯人的话，就必须要找一个把冬子叫到那里去，而且不是我的人。要是纱知没有捡起信的话，她或许就会说出那样的证词了吧。但是无论如何，从她把特地动了手脚的信丢掉的举动就可以看出她的迷惘了。

可以在情急之下想出这么成功的策略，让我甚至佩服起她来，同时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在面对纱知捡到信的麻烦情况下立刻编出庆祝外甥女诞生这种好用的借口……不过，既然都要欺骗我了，我希望她可以干脆骗我骗到底。

「自由行动时间马上就要结束啰。要熄灯了，大家快回房间。」

楼下传来了老师的大声呼喊。学生的动作突然变得匆匆忙忙，连容纳了四百名以上的学生、却安静到令人害怕的四楼走廊也可以感觉到有人靠近。校外教学的最后一晚就这样逐渐结束。每个学生的心里都有的依依不舍、寂寞、解脱感或安心感融合在一起，充满了整间旅馆。

在校外教学的最后一晚约异性到没有人的地方，目的只会有一个。就这点来说，冬子是对的。

我原本打算在今晚对冬子进行恋爱告白。冬子虽然讨厌我这么做，却不想让我知道她的讨厌。把所有事情总结起来的话，理由就是如此单纯，冬子却因此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这个计划不只是内容复杂而已，她为了实行这个计划，甚至不惜牺牲她很重视、亲手编织的膝毯，让自己的小腿受伤，就算会成为许多学生目光的焦点，也要让玻璃杯从四楼落下，然后再对碰巧经过的我低语，要我进行KISETSU。要我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犯人，让最后一夜就此过去。

我差点就要彻底上鈎，任凭她的想法摆布了。她为此所做的事情严重性，和她连听我告白都讨厌的心情是一样强烈的。她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拒绝我。

「你只要装作没发现不就没事了吗？」

我又对冬子抛出了我在这段对话的最一开始就说过的台词。

虽然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被冬子所吸引，我却一直都没有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她偶尔会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问题，就好像在牵制我一样。每次她用这种方式拖延我的告白时，我就会因为感受到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有多困难而意志消沉。

但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靠近这一天，我开始觉得绝佳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今天是校外教学的最后一晚，冬子又才刚跟男朋友分手。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告白的时机了，我不断如此说服自己，为避免到了当天又无法下定决心，我一直缓慢而踏实地酝酿着自己的情绪。

结果冬子却用这种方式拒绝我。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如果要做这种事的话，我还宁愿她一开始就无视那封信。因为看穿了她的所有想法，害我必须正面接受她那坚决到可用残酷来形容的拒绝。

冬子低头沉默一阵子后，突然吐出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能露出微笑。

「就算说出来，你大概也不会接受吧。」

为什么必须做到这种地步？因为夏树大概不会接受吧。

她说的没错。我一定无法理解冬子想说什么吧。就跟她绝对无法理解我从相遇时就一直累积到现在、持续了将近两年的心意是一样的。如果冬子对我的心意有一丁点的理解的话，就不可能做这种事来拒绝我。

我们之间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我听见了蹦蹦跳跳般走过来的匆忙脚步声。

「夏树同学、冬子，你们两个还在谈啊！你们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纱知一回来就对我这么问道。我转身面向她，竭尽全力挤出笑容回答：「没有什么犯人啦，那只是单纯的意外。」

「……咦？意外？这怎么可能啊！」

「冬子晾膝毯的时候好像觉得口渴还怎样的，把房间里的玻璃杯拿出去了。她把玻璃杯放在走廊的扶手旁，不小心忘记带走，结果似乎因为受到振动之类的影响，就掉下去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房间里看一下，就会发现玻璃杯少一个。冬子也真是的，快把大家给吓死了。」

冬子，你说是吧？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寻求她的认同。冬子虽然有些困惑，但似乎立刻明白现在只能附和我的说法，便吐了吐舌头说：「就是说啊。」虽然纱知还是一副很难接受的样子，但大概想不到该怎么反驳，只以觉得很扫兴的口气低声说了句「这样啊」而已。

后来，在校外教学结束前为止，我向包含协助寻找犯人的学生在内的好几个人进行了同样的虚构说明。几乎所有听完我解释的学生都露出了和纱知类似的反应，只有清楚冬子个性的晴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令我印象深刻。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就发誓绝对不告诉冬子自己的心意。

其实，如果我有心，大可以不再跟她往来。但我还是选择继续和冬子当普通朋友，这大概是一种赌气的心态吧。当校外教学结束，回归日常生活时，我对冬子的态度已经和以前没有任何两样了。冬子一开始反而对我这种一如往常到不自然的态度感到不知所措，但过了几天后就像是完全忘了似地恢复了原本的态度。我们依旧笑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遇到奇怪的事情也会挑战KISETSU。

但是，老实说，我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喜欢的人就在身旁，却连表明自己的心意都不被允许，这种无法自由选择沉默或吐露的情况其实跟拷问很类似。所以高中毕业后我就没有再主动与她联络了。

——不过，校外教学的最后一晚已经因为将近七年的岁月而逐渐淡去了。再次恢复交流的我们，还有必要继续执着十几岁时的微苦记忆吗？这样的想法让我自重逢后到今天都一直在试图主动打破过去的誓言。

然后，这次我又将冬子约到了有旋转木马的地方。

为了表明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为了将一切做个结束。

这次我不会在让时间限制来阻挠我。

３

「话说回来，我们之前在神户也曾经一起开车出去玩呢。」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座的冬子这么说，对我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行驶在我们前方的轿车所反射的日光相当刺眼，我一边眯起眼睛一边回答：「是二月时的事吧。明明距离那时才过了半年多，却觉得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毕竟我们在那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嘛。」

听了她的话后我才惊觉到这件事。虽然我用信件、电话及视讯通话和她交谈了好几次，夏天时还跑去她住的地方，但上一次直接碰面已经是二月的事了啊。自从我在家居用品百货和她说过电话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周。我早就搬好家，从福冈移居到大阪了。目前新家还没什么东西，大概是勉强可以生活的程度。不过我马上就会开始上班，在新家的生活大概也会跟扬起的沙尘落到地面上一样逐渐稳定下来吧。我和冬子互相确认预定行程后，发现两人白天都有空的日子只有一天，所以讨论进行得相当顺利。最后我们决定在双方居住的地方都比较方便抵达的车站集合，然后在附近租车前往目的地。

当天是个舒适的秋季晴天。但路况以平常日来说算是满壅塞的，出发时还高挂天空的太阳，在我们抵达目的地时感觉已经正在西下了。难怪大家经常说秋天的太阳落得快。

「呼，终于到了！」

我们在停车场的一角停好车走下来后，冬子便使劲地往上伸展着双臂。她穿着深蓝色与绿色的格子衬衫，再搭配芥末色的长裙。之前视讯通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头发好像比上次见面时长了很多。

我也仿效她舒展了被困在车子里超过一小时的身体。随着上半身的伸展，我的肺部也像是吸入了不受都会混浊污染的清新空气。

「这里好像是在五十几年前开始营业的，不过看起来倒是没有很老旧的感觉呢。」我站在模仿砖造洋房的正门前，举起单眼数位相机向冬子说明。自从春天时和姐姐一起去了能古岛，一找到机会就想出外拍照的姐姐就经常找我同行，最后连我自己也买了相机。所以我也跟冬子说今天之所以选择来这座游乐园是为了要拍照。冬子双手交握放在身后，缓缓地走近正门。我的镜头也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她回头看我的脸。

「嗯……不过仔细观察的话感觉还是很老旧喔。毕竟关东和大阪在这五十年间都盖了能吸引全国的客人的巨大主题乐园，这里会变得冷清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周遭没有半个人，非常安静。连播一首流行音乐当背景音乐都没有，让我甚至有点害怕。听说近年来因为极少数的主题公园持续独占了绝大部分的游客，导致许多年代较久的游乐园在经营上陷入了苦战。这里也不例外吗……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跟在冬子身后穿过了微微打开的大门。

踏入园内之后，我们最先驻足的地方是中间有个花坛且景色优美的广场。右手边虽然还有个活动厅，但仍旧是一个人也看不到。

「总觉得这里就像是被施展了只让人类消失的魔法呢。」

冬子的喃喃自语唤起了我心中各式各样的想像。

我们决定暂时往里面前进。眼前是一条两旁排列着许多五颜六色建筑物的通道，建筑物上方都挂着餐厅或商店的招牌。这种仿造童话世界的风格比校外教学时前往的旅馆还要强烈，但因为没有好好保养维修，杂草长得到处都是，让人有些介意。我们在这里与一名指着后背包的棕发年轻男子擦身而过-他对我们投以宛如看见怪人的目光，却没想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穿过通道之后，我们看见一座高大的城堡耸立在前方。这似乎是这座游乐园的招牌建筑，也是园区的中心。我站在旁边抬头往上看-发现城堡的尖塔高得害我脖子发疼，是一座就算改用相机的取景框决定照片的构图-也要费上一番工夫的巨大建筑。但以中间色系为主的外墙油漆和没有在细节上多加琢磨的单调设计，让这座城堡怎么看都像是骗小孩用的。城堡内部也没有设计成可以让人进去的构造，只勉强设置了一条像隧道一样的通道让人可以通过而已。

「啊，你看，有云霄飞车耶！」

冬子连看都不看城堡一眼，但对云霄飞车很有兴趣。我也自然而然地转向右方，在几乎呈正圆的园内的六点钟位置以逆时针的方向绕行前进。

云霄飞车是木制的，没有在空中翻转的花稍设计，但规模相当大。轨道下紧密地铺着骨架，应该是为了提高耐久度，但反而会让人联想到盖房子时会架设的鹰架，光是站在下面看就害我吓得缩起身子。

这时，冬子探头看了看我的脸，眯起一只眼睛问道：

「夏树，难道说你不敢玩这种类型的？」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但……

「……我是没有惧高症啦，但我不是很喜欢那种违反万有引力的飘浮感。」最后还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冬子听到后露出了十分失望的表情。

「我倒是很想坐坐看呢。真可惜。」

我觉得很丢脸，便缩起肩膀，逃跑似地加快步伐超过了她。

游戏区里有个投篮机，上面标示着「五球中投进三球以上就算成功，可获得奖品！」，但我和冬子分别只投进了两球和一球。冬子对此结果相当悔恨，最主要的理由是输给我，而不是没投进三球。

我们还跑去玩了一下旋转咖啡杯。只要转动正中央的方向盘就可以让咖啡杯旋转，结果我得意忘形转过头，后来费了一番工夫才没让冬子看出我有点晕。冬子始终保持着从容悠哉的样子，所以应该是真的连云霄飞车这种尖叫类的游乐设施也可以接受吧。我们在随兴游玩的过程中绕了游乐园半圈。正好抵达十二点钟的位置时，冬子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有旋转木马耶！」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冷静想一想，高中的校外教学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虽然当时双方之间还留有看不见的疙瘩，但或许随着岁月流逝而遗忘才是正常的，像我这样子到现在还记在心上的人反而是个性太过阴沉了。不愧是室外型的旋转木马，大小和我七年前看到的根本不能比。虽说没有分为上下两层，但直径应该大了不只一倍。不过，虽然用来乘坐的马或马车部分做得挺讲究的，但整座旋转木马只有简易地用镜子或许多没有灯罩的灯泡装饰墙面而已，难免给人一种廉价的印象。总觉得我好像能明白之前去北海道深山里的旅馆时，在那里看到的可以不限次数免费搭乘的旋转木马是多么精致的东西了。

「呐，我们去坐一下吧？」

冬子如此提议后，也不等我回答，就这样走向了静止不动的旋转木马。我跟在她身后，对她的背影问道：「你喜欢旋转木马吗？」

「小时候很喜欢喔。」

她以像是在哼唱怀念的童谣的语气回答。

「我和姐姐一起搭乘，不停地转啊转，每隔几秒就会看到爸爸和妈妈站在栅栏的另一侧。我记得他们对我挥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害羞，但又非常高兴，所以也忘我地挥手回应了他们。」

「冬子也有天真烂漫的一面呢。」

听到我的开玩笑，冬子就鼓起脸颊，转头对我说：「没错，我以前也是很可爱的喔。」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又继续走向了旋转木马，我则停下双脚，放弃追上她。

我并不认识还会坐着旋转木马对人挥手的少女时代的冬子。但我和她相遇时，她阜个很棒的人，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会很开心，觉得心里相当满足。而在过了这么多年后又与我重逢的她也和当时一样完全没变……

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到了今天又出现迟疑，我一直缓慢而踏实地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就跟七年前我做过的一样。但现在却只是稍微大意了一下，就立刻觉得自己的心情快要动摇。这样是不行的。我不应该再把自己的决心继续拖延下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找她到有旋转木马的地方的？如果想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将事情做个结束，那就只能把握现在这个机会了。

「冬子……」

我开口呼唤冬子，声音却无力到好像会被过强的秋风卷走，所以她只微微扬起下巴，做出像在确认开始降下的雨滴是不是错觉的动作而已。

接着，她以双手遮住了嘴角。

「骗人的吧……」

「怎么了？」

我走到露出奇怪反应的她身旁问道。她指着前方不远处说：

「你看那里。」

旋转木马的底座与地面有段距离，所以冬子看到的东西才会被其他的木马等东西挡住吧。我伸长脖子一看就明白她惊讶的理由了。

有个小女孩正跨坐在旋转木马另一侧的木马上。

木马有如失去灵魂般一动也不动。而坐在上面凝视空中某一点的女孩，原本应该是和游乐园最相称的存在，却带给我无可比拟的强烈异样感。

「一说到小时候曾坐过旋转木马，就真的出现了小孩子，简直就像是以前的自己出现在眼前，感觉好奇怪喔。」

所以她才会说「骗人的吧」吗……虽然我一瞬间想到这种情况也可以用「遇到分身」来形容，但是那个女孩打从一开始就是有别于冬子且实际存在的人。

「是迷路了吗？她身边没有半个人耶。」

「谁知道呢……但应该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沿着设置在旋转木马外侧的栅栏走近那个女孩。途中有个用来让工作人员操作游乐设施的小屋，但里面没有人，让我突然想起了今年夏天去的位于家乡的冷清游乐园。当时也是平日的白天，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很少，我得走到没有任何人的游乐设施旁露出想要搭乘的态度，工作人员才会察觉到并跑过来帮我启动。就算我们已经走到离小女孩最近的栅栏旁，还是没有在附近看到大人的身影。冬子把上半身探向栅栏内，大声对小女孩说：「小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女孩像是听见冬子的声音才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态度僵硬地转过头来。大波浪卷的长发滑顺地自肩上流泻而下。

「我是和妈妈一起来的，但是我跟妈妈走散了。」

「在平日中午和妈妈一起来这里吗……」我对此感到讶异，但冬子却用一句「你在说什么啊？」毫不犹豫地反驳我。

「还是会有这样的母子吧，毕竟这里是游乐园……小妹妹，你的名字是？」

「惠里奈。」

「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国小一年级。」

「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嗯。今天是运动会的补休。」她连在回答我们的时候也没有要从木马上下来的意思。

「怎么办？」

我双手插腰这么问后，冬子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很冷淡。

「总不能丢着她不管吧。我们和她一起寻找她的妈妈吧。」

我们在附近找到了印有园区地图的告示牌。标示目前所在地的记号位于正圆形游乐园的十二点钟方向，也就是地图的最上方。地图正下方是游乐园的正门，中央则是刚才看到的城堡。

「想个比较有效率的办法来找人吧。如果从我们所在的位置以顺时针方向前进，会依序看到这些游乐设施。」

我指着地图对冬子说明起来。我已经事先调查过这座游乐园的基本资讯，知道主要的游乐设施有哪些。

「首先是两点钟的方向，也就是那边的滑雪橇。那是先搭缆车爬上小山，再从上面一口气滑下来的游乐设施。接着在四点钟的方向有我们刚才见过的木制云霄飞车、六点钟方向则是正门前的广场。然后位于八点钟方向的是有巨大滑水道的游泳池，十点钟方向是沿着丛林里的河川往下航行的游艇，再来就是旋转木马。这样就绕完一圈了。」冬子「嗯、嗯」地点着头。

「也就是说，这个游乐园是被我刚才列出的游乐设施和广场分成了六大区域。我们虽然才逛了园内半圈，但是正如你所见，这里非常地安静，所以只要一边从各区域的正中央通过，一边大声呼喊，声音应该就可以传遍整个区域。惠里奈的妈妈肯定就在其中

一个区域里，只要绕园内一圈应该就可以找到了。」

「不过，要是她妈妈待在游乐设施的内部或建筑物里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呼喊应该是听不到的吧。」

冬子对此有些疑虑，我则要她不用担心。

「你觉得有母亲会抛下自己孩子不管，跑进游乐设施或建筑物里吗？就算她是去厕所，应该也能清楚听到外面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走散，惠里奈的妈妈现在肯定也脸色苍白地寻找着她才对。」

冬子大概是认同了我的回答，并没有再特别反驳什么。我们离开告示牌前，转身面对惠里奈。

「走吧，惠里奈，我们去找你妈妈。」

惠里奈直率地回应了冬子的提议。她在木马上并拢双腿跳下来时，跟礼服一样的绿色连身裙轻轻地飘动了一下。

我们决定先以顺时针绕园内一圈再作打算。惠里奈和冬子手牵着手一起走，我则在距离约三步远的后方跟着她们。

「妈妈！」

「惠里奈的妈妈！」

两人轮流大声呼喊，我则在后方连衣服摩擦声都不放过地竖耳倾听。

「……喂，夏树。」

「嗯？」

「你认真一点找啦！明明是你自己提出大声喊叫这个方法的，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啊？」

冬子转过头来，怒气冲天地责怪我。而且还跟惠里奈异口同声地说着「那个哥哥好过分喔！」之类的话。我也是考虑了很多，想说三个人靠得那么近又同时呼喊的话只会盖过彼此的声音，或是等她们两人喊累了我再努力帮她们呼喊，才会保持安静的耶。我觉得很不甘心，便对着冬子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我们绕了园内半圈，就快抵达广场时，仍旧没有发现像是惠里奈母亲的人影，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惠里奈似乎有点疲倦，数分钟前就停止呼喊了。当我正在观察她时，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对因为赌气仍持续呼喊的冬子提出了一个问题。

「冬子姐姐，你们两位是情侣吗？」

「惠里奈的妈……」

冬子很明显地僵住了。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笑意。

「不、不是啦。听好了，惠里奈，我们两个只是朋友喔。」

冷汗直冒的冬子将脸凑近惠里奈，拼命向她澄清，我只好一边露出得意的微笑一边补充说道：「目前『还算是』朋友喔。」

冬子「吼！」地发出怪声，朝我的上臂打了一下。

当我们要继续走完剩下的半圈时，一名拿着相机的白人男性与我们擦身而过。他随手举起相机对我们按下快门并开口说道：「？」

但我对英语是一窍不通。虽然我完全听不懂，出国留学过的冬子态度友善地回答了他。

「他问你什么？」

我小声向冬子确认，她便依序看了看我跟惠里奈的脸，答道：「他问我们是不是夫妻带小孩来这里玩。」

在那位男性眼里，我们三个人一定有许多奇怪之处吧。举例来说，在年龄上，惠里奈出生的时候我们还是高中生，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当父母的年纪，但我听说日本人在外国人眼里看起来都比较年轻。所以就算他觉得我们看起来像是小孩带着小孩来游乐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老实地告诉他是在帮走失的小孩找妈妈。」

「那你为什么不顺便问她有没有看到类似惠里奈妈妈的人呢？」

「咦？啊，说得也是喔。」冬子大概没想那么多，瞬间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冲到男性身旁问了他一些事情。男性随即摇了摇头，就算是不懂英语的我也明白他的动作代表着什么意思。最后，直到绕完园内一圈，回到旋转木马前为止，我们都没有遇见任何女性。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没有传到母亲耳中，孩子也没有听到母亲呼唤自己的声音。

「真奇怪……只要绕一圈应该就会在某个地方遇见才对啊。」我抱着胳臂，苦恼地低喃。脚下颜色黯淡的杂草间传来了蟋蟀的叫声。在遇到追寻的对象之前，我们也只能不停地鸣叫吗？

「妈妈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惠里奈的喃喃自语里也出现了一丝怯弱。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终究是只有六岁的孩子，就算突然哭起来也不奇怪。那样一来，我们也会觉得很难受。:因此，就算只是勉强装作没事，冬子表现出来的开朗态度还是让我觉得稍微获得了

「说不定惠里奈的妈妈正以和我们一样的速度跟方向绕着游乐园在寻找惠里奈。那样的话就算绕了一圈也是有可能遇不到的。」

冬子说得没错。这样的想法是希望的成分占了比较多，但可能性并不是零。

「我们分成两路寻找吧。」

为了提高找到母亲的可能性，我进一步提出了以下的建议。

「从现在开始我会以逆时钟方向朝游艇前进，冬子和惠里奈就再去一次滑雪橇的地方看看吧。只要和刚才一样不断地大声呼喊，应该就能在我们回到广场会合前遇到惠里奈的母亲。」

接着，我让自己的视线变得与惠里奈一样高，尽可能地以温柔的语气说道：「我想你或许觉得很累了，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你办得到吧？」惠里奈弯着手指揉了揉眼睛，对我点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啰。夏树，你这次一定要认真找喔。」

冬子的提醒大概也是一种开玩笑吧。我敷衍地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目送两人离开。就算牵着手的两人已经消失在滑雪橇的方向，我还是听得到她们的声音。连隔壁区域都听得到的话，实在很难想像对方和我们待在同一个区域却没听见。我转身向后，开始使用特地保留到这时的体力呼唤惠里奈的母亲。当我一个人在没有其他人的园内行走时，冬子曾说过的那句「只让人类消失的魔法」突然在我耳中复苏。如果我就这样走下去，会不会就算抵达了广场，却不只没找到惠里奈的母亲，还连冬子她们也再也见不到了呢？为了挥去这种明明认为很愚蠢却又感到害怕的妄想，我不停地重复呼唤着连见都没见过面的女性。

我走过了游艇区和游泳池。虽然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我才走完园内半圈而已。先行出发的冬子她们应该会比我更早抵达广场，但如果她们在途中遇见惠里奈的母亲，那当然就不一定会比我早到了。所以我反而希望不会在广场看到冬子她们，但是……

「……看来是没找到呢。」

冬子疲惫地和惠里奈一起坐在花坛前，一认出我的身影，脸上的疲劳之色就变得更深了。

「这不可能啊，你认真找过了吗？」

因为实在太难以置信，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句话。冬子霍地站起身子，双颊胀红地反驳道：

「我找过了啊！我喊到喉咙都痛了，但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这样啊……我这边也一样。我连惠里奈的名字也一起喊出来，最后还是没找到人。」惠里奈正拿着应该是捡来的树枝戳着爬到她脚边的西瓜虫。西瓜虫都缩成一团了，

她却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态度，反而像是打从心底觉得无聊的样子，也没有要对附近两名大人的交谈内容表示关心的意思。

当我无意识地盯着她那年幼却带着一丝哀愁的身影时，某个词汇突然随着巨大的冲击出现在我脑中，简直就像是目击一道上锁的门被在我面前遭到踹破一样。在那之前，我因为体谅女孩子的心情，一直没有说出KISETSU之类的轻率话语。但这时浮现我脑中的词汇，却有可能让事情显得非常棘手。当我踌躇着是否该说出口，忍不住与冬子视线交会时，我瞬间察觉到她似乎也考虑起同样的事情了。冬子先转身背对惠里奈，让她绝对不可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然后像是要吐出长满尖刺的果实一般，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也存在于我脑里的那句即使伴随着痛楚却还是得说出口的话。

「该不会……是被弃养了吧？」

４

在平日白天被带到没有人的游乐园、遭遗弃的女孩。

「不，那是最糟糕的情况。应该还有其他可能性。」

我从嘴里挤出了这句听起来也像是在说服我自己的话。

「说不定她母亲是失去意识或其他理由所以才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也有可能是在老旧的建筑物里发生意外，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了……」

我说到这里就噤口了。无论说得再多都改变不了情况很棘手的事实，而且如果事情真的跟我们猜想的一样，那就绝对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问题。

我们两人沉默了好几分钟。只听得见虫子的叫声和惠里奈正在用树枝玩耍的沙沙声。在这段时间里，我认真地考虑了几个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然后说出了只用来表示结论的这句话：

「……要叫警察吗？」

「不行啦！那样的话……」

我认为她的回答是「警察」这个听起来就很严肃的词汇所引起类似过敏的反应。虽然我能够理解冬子那句「那样会……」的后续所要表达的担忧，但她终究没有将后续的话实际说给我听。她说话的音量太大，使惠里奈抬起了头。

「妈妈丢下我自己走掉了吗？」

听到她那像是干燥土壤的触感般缺乏情绪和温度的声音，我立刻决定先暂缓实行刚才的提议。惠里奈虽然年纪小，却绝非婴儿。她已经大到能明白有些情况就算大哭大闹也没有用了。如果有心力哭的话还比较没问题，但从态度就看得出来，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快到极限了。

「怎么会呢？等一下就会找到了啦。因为迷路的是妈妈嘛。在找到妈妈之前，你就先和大哥哥我们玩吧。」

我先对惠里奈微笑了一下，然后在看起来很不安的冬子耳边悄声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惠里奈的心情保持平静。我们不能表现出软弱的态度，得在她面前维持愉快的样子才行。」

「但是，那样根本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你就先陪惠里奈玩，我趁机继续寻找她母亲。我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让惠里奈察觉出来。」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影子已经在广场的茶红色地面上变得相当长了。我看了看正门旁、标有营业时间「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的告示牌，一边询问冬子。

「你能在这里待到几点？」

「这个嘛，现在是下午四点考虑到回大阪所需要的时间，大概只能再待一个小时吧。我晚上已经跟人约好要一起吃晚餐了。」

我点点头。我跟冬子早就决定好要在晚上告别了。

「这里的警卫会在每天下午五点仔细巡视一次园内的样子。我们就以那个时间为期限，如果在那之前还没找到她母亲，我们就报警吧。」

冬子也以僵硬的表情点头同意了。

「那么，惠里奈，我们走吧！」

冬子以开朗的语气提议后，惠里奈就扔下手里的树枝跳了起来，「嗯！」看到她的笑脸，我紧张的情绪也稍微缓和下来。没问题的，只要有开心的事，她就还能暂时保持精神充沛。

我们先前往位于附近的游戏区。投篮机旁边有个抛圈圈的游戏，惠里奈每抛出一个圈圈就兴奋地大叫，我则趁机在阴影处较多的区域到处绕绕，但并没有发现看起来像是她母亲的人影。

打着「夏季限定」名号的游泳池是完全封闭的。这里除了滑水道外还有流动戏水池和造浪池等等，感觉非常值得一玩。惠里奈一直对错过了游泳池开放营业的时间感到很可惜。

因为气温随着太阳西倾逐渐转凉，考虑到要是不小心把衣服弄湿就糟糕了，我们只在游艇外稍微看看而已。动物的模型在仿造丛林的树木间若隐若现，害我瞬间忘记自己的目的，稍微兴奋了一下。

我仍旧没有发现惠里奈的母亲。不久之后，我们又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冬子姐姐，我们去坐那个吧！」

惠里奈拉着冬子的手走向旋转木马。我顿时忘记目前的情况，露出微笑望着她这副模样。刚才她独自一人时也是坐在木马上，看来是很喜欢旋转木马……

突然间，我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十分微弱，程度跟缺了一角的指甲勾住桌巾的纤维差不多，只要手轻轻一挥就可以甩开，颜色淡到如果不专注凝视就会跟周遭景色同化。我极为慎重但确实地伸手把它拉向自己。

——冬子姐姐，我们去坐那个吧！

最后，我把那个不对劲的真面目纳入了掌中。

就像是原本以为只是指甲稍微勾住桌巾，最后却把桌巾和上面的餐具、或者是把整张桌子都翻倒了。我在自己洞察到的事物中看见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冬子……」

我像几小时前所做过的那样，对着她走向旋转木马的背影呼唤她的名字。以填满了胸口的空气振动声带。这次绝对不会再让自己的声音被秋风卷走。

冬子牵着惠里奈的手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我为了继续说下去而吸了口气，黄昏的味道渗入了我的肺部。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冬子明显地慌张了起来，但那大概是由于她误解了我真正的意思吧。

「惠里奈还在这里耶，你突然这样……」

「她在场反而比较好。」

我一步一步地缩短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接着，我看向紧闭着嘴巴的惠里奈，对冬子说道：「因为我现在正打算针对她消失的母亲进行KISETSU。」

因为觉得太轻率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我错了。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件值得KISETSU的事件。我把哑口无言的冬子晾在一旁，在惠里奈面前蹲了下来。

「惠里奈。」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明确的把握。所以我决定借由小孩的嘴巴来引出真相。我承认这样很卑鄙，但就这点来说敌方和我是半斤八两。

「惠里奈，你今天是和妈妈两个人一起来这个游乐园的对吧？」

「嗯。」惠里奈看起来有些害怕，但她还是明确地回答了。她是个好孩子，而且很聪明。

「那你的妈妈该不会就是冬子的姐姐吧？」

惠里奈听到后，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冬子。她的反应基本上跟承认了没两样。惠里奈毫无疑问地就是冬子的外甥女。

一旦明白了这点，整件事就显得十分愚蠢。我带冬子到有旋转木马的地方，想让今天与七年前校外教学时的那一夜重合在一起。但冬子不仅没有忘记七年前的事，还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这么做的目的。所以她仍旧和七年前一样想制造骚动耗尽时间。因为我今天又打算要把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情告诉她。

换句话说，惠里奈只是被冬子的计划牵连进来罢了。冬子在思考该怎么阻止我的决心时想到了假装寻找走失小孩的母亲的计划。她当然会需要一个小孩来实行计划。因此她找姐姐商量，借用了惠里奈。惠里奈的母亲大概是一边让她坐在旋转木马的马上，一边再三叮呓她今天要假装自己是走失的孩子，以及不能表现出认识冬子的样子。既然都念小学一年级了，当然也已经具备这点程度的智能。

我继续蹲在地上，像是要让冬子听见似地说道：「我真的很同情惠里奈，竟然得配合演出这场戏。不仅是个乖乖遵守母亲意义不明指示的好孩子，还聪明到能一直欺骗我到刚才为止。虽然冬子的演技也满厉害的，但惠里奈今天有如名演员的表现让我只能甘拜下风了。」

不过，我认为惠里奈刚才之所以会表现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既不是因为她在演戏，也不是见不到母亲而觉得寂寞，而是真的对这场看不到目的和终点的走失小孩游戏感到疲惫了。但这无法改变惠里奈相当聪明的事实，而且也证明了冬子的罪有多重。

「不过，再怎么说，惠里奈仍是个小孩。我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察觉到你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

——冬子姐姐，我们去坐那个吧！

我听见那句台词时感觉到的不对劲。

那就是惠里奈已经知道冬子的名字。

「当然了，那时我早就在惠里奈面前提起冬子的名字好几次。但惠里奈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叫过一次冬子的名字了。」

——冬子姐姐，你们两位是情侣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冬子明显地慌了手脚，我则半开玩笑地回答「还算是朋友」。这大概是因为冬子虽然找了自己的外甥女帮忙，却觉得要让她了解我们之间的复杂情况太困难，才没有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吧。但是冬子隐瞒不谈的事实却勾起了惠里奈纯粹的好奇心。这对冬子来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她才会慌了手脚。而我则在那个瞬间不禁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刚才之所以用「意义不明的指示」来形容她被要求装成迷路小孩的事，理由也在这里。惠里奈虽然明白指示的内容，却没有人对她说明为何必须这么做。这种不明确的状态大概只会让她越来越疲惫，只犯下一次失误已经是值得惊叹的表现了。不过，在遇到惠里奈前不久，我曾呼唤过冬子的名字一次。但我不认为离我们那么远的惠里奈能听到我的声音。而且，在那之后，直到提出刚才的问题为止，我都没有说过冬子的名字。

「不过，只因为惠里奈认识冬子就立刻断定她是冬子的外甥女，感觉也太牵强了。关于这点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就干脆直接询问惠里奈本人了。」为什么我会猜测惠里奈是冬子的外甥女呢？那当然是因为我还记得七年前的事情。据纱知所言，冬子好像在那次的校外教学时成为了阿姨。她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是这么说的。

——她住在关西的大姐昨天生下了孩子。

校外教学是在七年前的冬天，所以那孩子现在是六岁，已经长大到念国小一年级了。而且当时我听说冬子姐姐和丈夫是住在关西。虽然无法确定，但七年前住在关西的一家人现在仍住在关西的可能性绝对不低吧。与其把这些事实归纳成单纯的巧合，倒不如视为促使冬子策画出今天这项走失小孩计划的因素『这样对我来说还比较有说服力。

「但是，当我问惠里奈的母亲和冬子是不是姐妹时，惠里奈却没有轻易地点头承认。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看到那样的反应后，冬子大概也不想再蒙混下去，让惠里奈继续受苦了吧。」

冬子什么也没说地低头看着下方。

惠里奈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像被责骂了似地垂头丧气。或许是我刚才用了「失误」这个词来形容的关系吧。不过，要不是因为惠里奈，我也无法看穿冬子的企图，而且冬子的要求对六岁的小女孩来说本来就太过勉强了。惠里奈没有必要觉得自己受到斥责。

我摸着惠里奈柔软的发丝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大哥哥完全被你给骗了喔。你一定很寂寞吧，妈妈马上就会来接你啰。」

听到这句话后，冬子就用手机打起了电话。冬子的姐姐肯定是一直躲避着我们，打算趁时间到了再到游乐园的正门迎接惠里奈吧。只要在正门见证她们母子重逢，自然就会演变成我们也该回家的形势。那样一来，我大概就很难开口说要特地回到旋转木马前了吧。

换言之，冬子今天找惠里奈来这座游乐园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我和冬子两人在旋转木马附近独处。只要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就不会被夏树告白。冬子是这么想的。

「我还是想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虽然应该不是因为顾虑到我们，但惠里奈冷不防地这么说，然后就跑向了旋转木马。我一边站起来目送她离开，一边低声说道：「这种游乐园里是不可能出现什么走失的小孩的。」

是啊。冬子附和道。对我来说，那听起来就像是把心削了一块吐出来一样。我想，她或许是借此来向我道歉吧。

「夏树你从一开始……从一看到那孩子的瞬间就觉得很奇怪了吗？所以才会没有很用心地帮忙找她的母亲，还特地说出警察这个单字来吗？」

「不，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走失了。不过，如果仔细回想的话，的确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怎么可能会在平日中午和妈妈一起来这里。

冬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总觉得那猛然垂下肩膀的动作里隐含着她的心情。

「所以我的计划在前半段其实进行得很顺利嘛。不过，到头来还是赢不了夏树呢。只因为惠里奈喊了我的名字一次，就可以在最后连她是我外甥女的事情都看穿，你已经远远超越优秀观察者的等级了。别看我这样，今天的计划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想出来的呢。」

「我想这次的问题并不是在于冬子比我逊色或是我的观察力太敏锐，而是用错了方法。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应该去捏造一个走失的小孩。因为——」我尽情地展开了双臂，像是要把这座秋天的夕阳微光静静洒落的辽阔游乐园整个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这里是好几年前就已经停止营业的废弃游乐园啊。」

５

这座废弃游乐园位于奈良县内某处。

一九六O年代初期开幕，成为国内主题游乐园的先驱，最兴盛的时候一年入场者甚至多达一百六十万人。但是，随着后来关东和大阪等地也有更先进的主题乐园开始营业，这里的入场者也不断地减少，最后经营陷入困难，被迫关闭。虽然经营方提出了几个将土地再作利用的方案，也考虑过售出，但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这些方法全都没有下文，到现在还没有决定该如何处置。以前这里曾是小孩-不对，是连大人也包括在内、

充满人们梦想的国度，现在却缺乏完善管理和修整而逐渐成为荒凉的废墟。不用说也知道，这里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我们所做的事情算是非法入侵。所以冬子对警察这个单字表现出抗拒态度时，我以为是因为她害怕被问罪。不过，由于这座废弃游乐园有种诡异但哀愁的气氛，在网路上成了话题，似乎总是会有人偷闯进来的样子。今天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年轻人和白人男性应该也是如此吧。不过，老实说，因为我事先调查过，早就得知几项能让我们安全参观的资讯了，像是正门已经毁损而总是开着一条缝、每天下午五点警卫都会过来巡逻等等。

因为是废弃游乐园，我当然没办法利用广播之类的方式呼唤走失小孩的母亲。此外，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今天我们游玩的几项设施，像是咖啡杯的方向盘、投篮机、抛圈圈等等，全都是不用通电也可以游玩的。

对一个国小女生来说，那就像是把食物放在饲养的狗面前却不让它吃一样，我想她一定觉得很不满足吧。

「如果这个旋转木马能真的转起来就好了。」

惠里奈喃喃说道，摇了摇自己骑的木马。

我们像是被她吸引似地走向旋转木马。在白天的阳光下看起来很廉价的装饰，到了黄昏时却很奇妙地觉得好看。如果上面的灯泡能点亮的话H疋很美丽吧。

我在栅栏外停下了脚歩，冬子却走上旋转木马，坐到了惠里奈隔壁的木马上。我看着这对相视而笑的阿姨和外甥女，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某个画面。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你们两个先暂时维持那种高兴的样子。」

我一边说一边举起了相机。接着，我调整镜头的高度和远近，将呆住的两人的全身都纳录取景框内，并保留了一些空间，让镜头可以拍到马和马车，但看不到屋顶和栅栏，然后把相机设定成录影模式。除此之外，我还用手机找了很有旋转木马气氛的开朗又怀旧的音乐来播放。

「要开始啰！」

我在发出吆喝声的同时尽量让相机的视角保持固定不动，然后沿着旋转木马的栅栏快步移动起来。因为横着走的关系，我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但在绕了一圈之后就抓到诀窍，能够流畅地行动了。

当我回到冬子她们所在的地方时，两人已经明白我的意图，带着彷佛旋转木马真的在转动般的笑容上下摇晃着木马。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因此就停下脚步。我抛下她们，又绕了一圈，然后再绕一圈。

结果，我在绕完第五圈时感觉体力到达极限，停了下来。

「这样……应该……够了吧……」

惠里奈和冬子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气喘吁吁的我身旁。肩膀还在上下起伏的我操作起相机，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相机的小萤幕，并播放了刚才拍摄的影片。

——勉强能够听见的音乐、比那还大声的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像正弦曲线【注１】一样上下晃动的视角、到处奔跑的木马们，还有不知不觉间出现的满脸笑容的惠里奈和冬子。

当影片播到最后，自动停止时，我低吟了一声，说道：「感觉不太对。」

「是啊。我原本以为会拍得更像一回事的。」

和辛辣表示同意的冬子截然不同，惠里奈的回应相当温柔。

「不过，要说旋转木马没有在旋转，倒也不至于喔。你们看，只要像是在看远方一样模糊地望着它……」

「惠里奈，那等于什么都看不到喔。」

我们三人互相笑了一阵子后，从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惠里奈！」

「妈妈！」

周遭已经开始逐渐变暗了。但惠里奈好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母亲。她跑向在黄昏中朦胧地浮现的女性，然后直接搂住了她的腰。

随后，那名女性认出我的身影，低下头向我致意。虽然我们之间的距离没办法让我看清她的表情，但就算看得到，我也一定不认识她，那个名叫由梨绘的人的脸。如果接照原本的设定，这是走失的孩子与母亲睽违数小时的重逢，那我应该连在和她们告别之时都不会察觉到她就是冬子的姐姐吧。

之前已经在聊天时好几次提起她，当本人就站在面前时，反而觉得像是幻觉一样。那个人就是冬子的姐姐啊。她之所以没有走过来，肯定是冬子已经把包括今天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在内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对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带着宽恕之意点头回应她后，她们母子便牵着手转身背对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当我无意识地盯着这副情景时，冬子转身面对旋转木马，感慨地说道：「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季节呢。」

季节这个词的重音和只有我们两个才会使用的KISETSU不一样。但我还是姑且问了句「KISETSU?」表示确认,而冬子则摇了摇头。

「是季节喔。认识夏树已经八年了吧。我们在这段时间里重复经历了许多季节呢。我突然觉得那就好像旋转木马一样。」

【注１】正弦曲线：是一种三角函数中呈正弦比例的曲线，形状像是左右对称的海浪。

一起度过的季节、分开度过的季节。比较特别的是从今年冬天开始，随着四季变化，我和冬子一起经历了好几项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冬天乘坐的马出现后又离去，春天乘坐的马也是来了又走，就这样度过了夏天和秋天，不知不觉间，同样的季节又来临了。简直就像是旋转木马一样……

「季节不断更迭吗……」

我这句在旁人听来会觉得感伤到可笑的台词，只会在现在的两人之间种下更多感伤罢了。冬子轻咳了一声后，以像是会被吹过的秋风卷走般的微弱声音对我说道：「对不起。」她应该不认为只要道歉就能解决问题。但她H疋没有察觉到那句话里的残酷声响。我自嘲地笑了笑。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呢。」

冬子虽然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但还是含蓄地以笑容回应我。

「是啊。连在最后一刻全部被看穿的这一点也一样，感觉真糟糕。」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在听到游乐园这个词时就有不好的预感，那只要拒绝不就好了吗？」

但我的问题却被冬子干脆地否定了。

「我的确是想避免自己听见夏树你想说的话。不过，我连被你知道我想避免的这件事也想避开。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这是我的任性。我觉得自己很差劲。但是……」已经无所谓了。我的耳朵捕捉到冬子的嘴唇确实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告诉我吧。因为那是夏树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传达给我的事情嘛。必须好好听你说才行。不然我会越来越讨厌自己……」冬子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巴，把听起来像哀鸣的话语剑峰收进鞘里，硬是对我挤出了笑容。

「所以，告诉我吧。夏树你今天想要传达给我的事情。」

毕竟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传达这件事，我也一直为了这瞬间酝酿自己的情绪。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向她诚实坦白，也告诉自己这次绝对不会在受时间限制的阻挠。

但是……

「不，不用了，还是算了吧。」

涌上喉头的决心在说出口时已经变成完全相反的内容了。

「让你这么痛苦，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但我今天已经决定放弃了。」其实我也和冬子一样，非常害怕失去我们目前的关系。如果可以就此保密下去的话，我甚至想要避谈这件事。

说穿了，我只是听从自己胆小的耳语，将应该来临的时刻往后延而已。但冬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我明白了。毕竟这也不是能硬逼你说出来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离开旋转木马，开始走路。

「你说已经跟人约好要吃晚餐，指的是刚才见到的姐姐她们对吧？」

「真亏你看得出来。因为我接下来暂时没什么机会在这边和她见面了。」

我尽可能以听起来不会很冷淡的口气对并肩而行的冬子说道：「你姐姐也是开车过来吧？你就跟她们一起回去吧。如果待会你们先各自回去，然后再找地方碰面的话，应该会很麻烦。」

「咦？可是我们得把租来的车还回去才行……」

「没关系啦，我来处理就好。而且我本来就也打算晚餐要在外面吃了。」她之所以没有坚持己见，肯定有一半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另一半则是为了自己。如果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起坐上车，回程时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气氛紧绷到喘不过气来吧。

「那就这么办啰。我和夏树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冬子走到我前方，将身体转了一圈面向我，然后笑着挥了挥手。我则以微笑回应她。

「谢谢，我玩得很开心喔。」

「我才要说谢谢。能参观废弃游乐园是很难得的事情，我也非常开心。」

接着，冬子就抛下我跑向游乐园的正门了。如果她想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是要去追姐姐她们，那她的行动就是极为自然的。我一直呆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成群的乌鸦像是现在才被人的气息吓到一样，一起从冬子走过的道路两旁飞了起来。黄昏在这时很方便，能藏起从笑容的一角或空隙偷溜出来的真正心情。我看着始终没有回头的冬子背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因为对没有被选上的垃圾桶依依不舍而转头回望卖场的母亲。

我之所以让冬子先回去，是因为要是情况相反的话，我知道我肯定会跟母亲一样回过头看冬子。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脑袋也很明白，却还是会依依不舍地转头往后看。而且那恐怕才是心里真正的想法。自觉到这点让人感觉更加痛苦。有个无法完全放弃的自己还存在于内心某处，想着如果今后也能一直和冬子在一起就好了。但这种未来是不可能的。不管靠得多近，冬子的心都绝对不会接受我。从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

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在此度过快乐的时光，现在站立的地点终究是个废弃游乐园，是个只陈列着迎来终点的梦想残骸的国度。

当我回到停车场时，已经找不到像是载着冬子的姐姐来到这里的车子了。我在离开之时再一次拿起相机对着游乐园按下快门，但因为光线不足显得模糊不清，几乎没拍到什么东西，就像是在证明发生在梦之国度的事情全都是梦一样。

那天我究竟想在旋转木马前告诉冬子什么事呢？我并没有亲口告诉她答案。

第一卷 最终话 冬 冬季如旋转木马般更迭

１

——然后，冬天到了。

夜晚的公园鸦雀无声，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从周遭的公寓窗户流泄而出的灯光就像是冷冷俯瞰这里的眼神。

现在的时间还没有晚到会让那些灯光全部消失。人们之所以不愿靠近公园，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毫不留情地袭向年末街道的寒冷吧。在我刚才看的天气预报里，年龄不详的女性气象播报员说接下来气温会急速下降，持续到明天为止。

我弯腰坐下的木制长椅虽然很冰冷，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身体微微颤抖的原因。我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手机，那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唯一会用到的东西。

我让这个瞬间的到来延迟了很久，此时应该就是极限了。

我决定今晚一定要把事情做个结束。要把已经陪伴我够久、一直无法忘怀的感情划下句点。要对明明已经不适合我，却一直依依不舍地停滞至今的青春提出必然的告别。到手机的萤幕显示出我要联络的对象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在那之后我试了两次都没有按下拨号键，但我决定想成是因为我的手指冻僵了。第三次操作时我没有再失误，贴在耳边的手机听筒传来了拨号声。

我心跳加速，拿着电话的右手不停晃动。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息在头上电灯的照耀下呈现淡蓝色。虽然没有实际看过，但我看起来长得好像魂魄。

大概是我突然打电话过去的关系，过了一阵子还是没有接通。但在我心中急速膨胀的胆怯对右手下达重新来过的指令前，拨号声就停了。

「喂？是夏树吗？」

那是睽违三个月的冬子的声音。

她的声音虽然和往常一样清澈，但彷佛已经预料到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感觉不出平常的开朗，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在畏惧什么似的，又像是战战兢兢地想窥视昏暗洞穴的深处一样。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突然打给你，你现在有空吗？」

「嗯，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没问题…但夏树你还在外面对吧？你每次突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都是这样。」

冬子大概是想起了夏天时我在大阪打电话给她的事吧。连经过公园旁的汽车行驶声透过手机传给她的情况都一模一样。她体贴地问我会不会冷，我虽然很感谢她，但还是刻意忽视了这句话。

「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我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

她听到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不会是在旋转木马前没说出来的事情吧？」

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态度。毕竟我的态度那么正经，对方当然能轻易察觉出来。不对，从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来推断，我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冬子，就已经让她领悟到什么事情了吧。

「没错。希望你今天不要逃避，能够听我说。」

我怀着想从后方架住她的心情如此说道，声音却缺乏力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冬子并没有逃走。她明明可以双手推开我，然后直接捣住自己的耳朵，却用感觉比我还要坚定的决心回应了我。

「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听你说的。」

我偷偷地嘲笑了在觉得安心之前先感到些许失望的自己。

舞台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反而不知道究竟要从哪里说起。我准备好的话明明多得可以堆成一座山'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就跟才刚开始降下的雪一样，在以为自己抓住它的瞬间就已经融化了。

冬子没有催促我，在电话的另一头保持沉默。但我的声带越是焦急，就越无法恢复正常功能。这种既怪异又令人焦躁的心情，和明明是很喜欢的歌，却完全想不起来时的感受非常类似。

我想我最后还是没有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只是没办法再继续忍受沉默，所以不管怎样都好，至少得先说些什么的心情战胜了一切罢了。而且还怀抱着一丝期待，认为只要在上游划动船桨，最后应该还是会漂到我想前往的下游。

「那个，我——」

「等一下。」

然而，冬子却像是瞄准了这一刻似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差点就发出了很不符合我个性的咋舌声。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却被冬子瞬间制止了。这么快就感到畏惧了吗？刚才的决心到哪去了？我忽略自己可悲的优柔寡断，陷入了想责备她的心境中。

但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可以让我KISETSU你要说的事情吗？」

我刹那间以为冬子是在开玩笑。以为她因为沉重的气氛喘不过气来，忍不住说了好笑的话。但她的语气十分正经，看起来不像是在打哈哈。

「KISETSU……你的意思是要推测出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吗？」

「嗯。如果说错的话我会跟你道歉。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知道夏树今晚打电话给我是想跟我坦白什么。」

「就算答对了又能如何呢？反正到最后我还是会说出来，就算冬子说中了也没有意义吧。」

「就算没有意义又不会怎样。到目前为止我们经历了好多KISETSU，但大部分都是由夏树提出说明，我根本没什么活跃的机会。在这种时候让我一下也不会怎样吧？」因为冬子很认真地生起气，害我忘了目前的情况，不小心笑了出来。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再坚持拒绝她的要求了。明明很想以自己的话好好传达，却总是没办法做到，这样的我也很明显地有不对的地方。

「我知道了。那你就尽量KISETSU给我听吧。」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点头答应后，冬子便轻咳了一声。

而那正是宣告开始的炮声。宣告接下来冬子将展开一段很长很长的叙述。她所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反过来成了被人从后方架住的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专注地倾听她的KISETSU。

「夏树…你要结婚了，对吧？」

２

——我好像一直误会了。

夏树以前曾经喜欢过我，这我应该没有说错吧？高中校外教学的时候，你约我到没有人会去的餐厅，应该是为了跟我告白吧。那天晚上我明明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夏树却还是继续当我是朋友，这当然让我觉得很高兴，但同时也有一种不太正常的感觉。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夏树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呢？

去年夏树生日的时候，我会试着主动跟你联络，应该也是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关系。也可以说是我想去除当时感觉到的疙瘩吧。如果是现在的话，我觉得我们或许能够恢复单纯的朋友关系。

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我们的关系或许终究不太正常吧。虽然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刻意表现出天真单纯的态度，想办法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好像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我觉得夏树肯定还介意校外教学时的那件事，反而是我一直没办法摆脱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因此，当夏树你九月邀我去废弃游乐园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夏树这次是铁了心要在有旋转木马的地方跟我告白。但我讨厌这样子，我害怕我们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于是打算偷偷妨碍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天大的误会呢。

那一天，我最后决定放弃，也对任性的自己感到厌烦，下定决心要认真听夏树所说的话。我当时不是说了吗？要你告诉我想说的话。夏树却回答「还是算了吧」。老实说，我在那个瞬间松了一口气。但事后我开始在想，为什么当时夏树会闭上了嘴巴呢？然后，等到秋天结束，冬天到来时，我终于察觉到了。察觉到自己说不定是彻底误会了。

告诉我真相的是在这一年里所累积的回忆。和夏树交谈过的每一句话，或者是在几次KISETSU中互动的情况。这些不是很重要的记忆片段，替我呈现出了夏树至今一直对我隐瞒的我所不知道的夏树的样子。

首先是二月，在冬天发生的事情。

我们针对在神户看到的一对男女的行动进行KISETSU的时候，夏树说了很不自然的谎对吧。明明已经想到与那不同的真相了，却隐瞒着不说，还对我发表了「男性是从远方来见爱慕的女性」这种虚假的说明。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而我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夏树的谎言里所提到的男性的行动，其实是在解释另外一个人的行动。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懂的事情，对吧？那段说明所提及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夏树你的行动。

那一天，夏树你原本打算在适合的时机向我坦承白天所说的KISETSU是假的，同时告诉我从远方来见爱慕的女性的人并不是那名男性，而是自己。这样一来我自然会明白你所说的爱慕对象就是我自己。换句话说，那段谎言是你为了爱的告白所设计的小把戏。

既然我们会碰上奇怪的事件是出于偶然，那个谎言应该只是临时想到的吧。不过，夏树以前曾想对我告白，却遭到我妨碍而放弃了。大概是因为比起以料想不到的方法告白，你更专注于防止我妨碍你，才会导致这种结果吧。

但是，在摩耶山顶的时候，我却抢先对你说了我和前男友复合的事情…对不起，虽然那时所说的复合理由是我真正的想法，但我会在即将与夏树见面前与他复合，主要的理由之一还是我觉得这样子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比较明确。正如刚才所说，我想要跟夏树保持单纯的朋友关系。所以，我想要事先作好准备，在万一夏树希望与我发展成超越朋友的关系时，能够表现出没有那种可能性的意思。因此我才会作出复合的判断。总之，从我口中得知我与前男友复合后，夏树你就没办法按照预定计划向我告白了。于是你便急忙将话题往重新进行KISETSU的方向发展，而且没有提及你白天时说谎的理由。我因为太佩服你敏锐的观察力，就忘了追问你所说的谎话。也就是说»我完全正中夏树你想要蒙混过去的下怀了。

以上所说的事情，其实我在春天来临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有关夏树一直隐瞒的另一个真相，则要等到季节又回到冬天时我才终于想出来。直接说结论的话，就是二月时夏树来到关西的目的并不是只有和我见面。这和你那天是从奈良而不是福冈来到神户也有关联。

那天之后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不惜向公司请假也要约星期一见面的事情很奇怪。就算真如夏树你所说的，除了我之外还预定要跟其他人见面，那也只要在星期六和星期日之间，选你比较方便的那一天来找我就好了吧。

你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不想让那位在奈良见过面的大学同学知道你之后要在神户和我见面。换句话说，夏树你在奈良见过面的对象，是个你特地从福冈过来后按理说必须整个周末都和对方在一起的人，否则就得告诉对方你来关西的理由。能够满足这种条件的对象，除了女朋友之外，我想不到其他选项了。当时夏树对我说的理由是「我到昨晚都是住在同学家」对吧。你大概是主张「难得来到奈良，希望能尽量在一起久一点」，所以连星期日的晚上也住在女朋友家里吧。

周未结束后的星期一夏树虽然请了特休，但你女朋友还得出门工作-到了早上就会自然而然地和她分开了。夏树的女朋友大概是连在车站目送你离开的空档都没有'所以也没看到你搭上了和她预想方向不同的电车吧。

这么说来，关于那天夏树带的行李很少这件事，虽然当时你为了不让我起疑，对我说你把行李放在同学的房间'但我仔细想想之后，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你造访奈良的频率高到能以「还会再来」当理由把行李放在对方家里，那把那个人假设成女朋友的话，应该会比视为同学还要来得符合常理吧。

虽然很难获得十足的把握，但只要像这样子仔细检视夏树的言行举止'我想还是能看出一些很接近真相的事情。在去神户和我见面之前的周末，夏树虽然是和住在奈良的女朋友一起度过，却各自向女朋友和我隐瞒了彼此的存在。

话说回来，我曾经想过夏树要去见的「爱慕的女性」说不定其实不是我，而是你的女朋友。但这项推测应该可以明确地否定掉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算告诉我说谎的理由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既然夏树你没有说出来，那就代表你完全是为了告诉我「我是来见你」才会说那个谎的。

因此，夏树当时想与女朋友结婚的念头并没有很明确，也还没有放弃和我发展至更进一步的关系。你抱持着这种心态，却又两边都想讨好，说真的，我无法认同你的做法。不过，若要认真追究的话，满心想着要和夏树恢复朋友关系，把你找来神户的人日我，而且我也用了复合这个手段来保护自己，所以我想我大概没有立场责备夏树。至外夏树的女朋友，我也对她感到很抱歉。

不过夏树你之所以对女朋友隐瞒和我见面的事，理由当然就是你不想和女朋友分开，对吧？虽然你或许是打算若和我之间有所进展就要提分手，但就算是那样，你也没想过要先和女朋友分手，不是吗？一这种不想与女朋友分开的心情，会不会其实才是你的真心，而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则完全像是误会呢？

看着夏树你在接下来三个季节里的变化，我认为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接下来，季节变成了春天。

我因为诸多原因和男朋友分手后，夏树送了一张花的图片给我。那是一种淡桃色的花的图片，你说是「上周末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发现的。

虽然我询问了花的名字，夏树却不肯告诉我，我觉得很在意-就自己跑去查了。那种花叫作月见草。虽然听过名字，但我对花一点也不了解，才会认不出来。你猜我是怎么查出来的？我去图书馆借花的图鉴，一页一页翻着我。因为花了很多时间，找到同样的花的照片时还颇有成就感的。然后呢，照片下方当然也记载了月见草的说明，内容提到它开花的时间是大约六月到九月，在《岁时记》【注１】里是被视为夏末的季语【注２】。

——这样很奇怪吧？因为夏树送给我月见草图片的时间是四月底喔。而月见草并不是「上周末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可以偶然发现并拍下来的花。

既然如此，那张图片肯定是用别的方式拿到的。至于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的原因，我马上就推测出来了。

夏树在那张月见草的图片里隐藏了某个讯息。和夏树你在神户时说的谎一样。我们在春天时经历的KISETSU里，最后一个问题是跟花语有关对吧。我也没忘记要调查这件事喔。

代表月见草的花语里有一项是「沉默的恋爱」。

我想，这肯定是夏树又以自己的方式吐露对我的感情吧。所谓「沉默」指的应该是「因为是朋友而无法坦白」的意思。我便假装没有察觉到，在那之后也一如以往地和夏树继续来往。

【注１】《岁时记》：原本指的是记载着代表四季的事物或每年固定进行的活动仪式的书籍，但在江户时代后主要指的是收集和分类俳句的季语并加上说明和例句的书籍。

【注２】季语：在诗歌创作中，用来表达特定季节的词汇。

不过，到了今年冬天，我思考了一下之后，又觉得那段讯息的真正意思和之前认为的不太一样。

夏树之所以保持沉默，并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夏树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夏树你二月时虽然试着向我告白，但四月时又只对和男朋友分手的我送了月见草的图片。既然如此，春天的时候，夏树的心或许就已经偏向与女朋友结婚的选项了吧。我认为你刻意选择「沉默的恋爱」这个花语，应该也是表达你想继续保持沉默的决心。或许这是个只考虑到我自己的想像，但应该跟事实相差不远吧。到了夏天时，夏树你已经在为结婚进行准备了。

夏天的时候，虽然隔着电脑萤幕，但我们两人聊了很多事情呢。

但夏树来到我在大阪所住的公寓时，却只有把图画贴在房间的窗户上，连我的脸都没见到就回去了对吧。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你会只为了做这种事就来大阪。不用说也知道，你是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才会待在大阪的。

话说回来，夏树你在那天的一个月前和我用epics通话的时候，曾说过你和圣奈见了面对吧。那是发生在周末，而且还是白天的事情，夏树应该是去了圣奈工作的旅行社吧。圣奈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周末也经常需要上班，而且，如果是晚上也就算了，但我从没听说过你们的交情好到会约在白天时见面。

至于你去拜访正在工作的圣奈的理由，当然就是申请可以享受优惠制度的家族旅行方案，对吧？因为你在一个月后就到大阪找我了，我想把这两件事情联想在一起应该不会太牵强才是。虽然就算是夏树自己一个人要旅行也可以使用优惠制度，但我不太相信你会因此特地找圣奈商量，而且从你把图画送到我住的地方后就急忙离开这一点，也可以确定当时还有别人和你同行，所以你应该是和家人一起来大阪的吧。与家人一起来大阪、女朋友在奈良，以及过了没多久你就决定转调到大阪。

我综合以上这几点推论出来的结果是，因为下半年很有可能转调到大阪，夏树便借此与女朋友发展至下一个阶段，也就是订婚后开始同居了。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你大概在春天时就提出转调申请了吧。在开始同居的时候必须先做一件事情才算是合乎常理对吧。如果那是以一家人到大阪旅行的形式进行的话，夏树那天待在大阪的目的，可能就是要安排双方家人见面打招呼。

我所住的房间窗户可以看见的高级饭店「帝国饭店」，正好是最适合进行这种事的场所。根据二月时我在新神户车站听到的话，夏树女朋友的老家好像也是在奈良县内，所以与住在福冈的你们一家人约在大阪的饭店见面是相当自然的事情对吧。因此夏树在和圣奈商量的同时，也根据自己的意愿指定帝国饭店为见面的场所，而你之所以这么做，当然就是为了把那张烟火的图像送到我家。

从当时是晚上九点来看，夏树应该是在双方碰面后吃饭的时候，或是吃完饭后聊得正开心的时，以假装要上厕所等方式离开座位，就这样溜出了饭店。从那里走到我住的公寓并不会花上太多时间。只要动作快一点，就可以在出席聚会的人们起疑之前回到饭店了吧？

于是，在今天夏天顺利让双方家人见面后，夏树要结婚的事情也终于拍板定案了。而夏树认为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才行，才会与在废弃游乐园发生的那件事扯上关系。秋天。我完全误会了一件事。

既然夏树你说要带我去有旋转木马的地方，那就代表你肯定和高中校外教学时一样，想要对我表白什么事情。我的推测到这里都还是正确的。可是，我在归纳结论的时候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只因为情况相同，就认为夏树要说的内容也是如此。但你其实是想在那里向我报告要和女朋友结婚的事情。

我却阻碍了你，甚至对可爱的外甥女施加了没有意义的负担。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到了这个冬天，我的脑子里才闪过「或许夏树想说的事情并不是爱的告白？」的想法。一开始我还不太能相信，但当我实际去设想这种情况后，发现这一年来令我感到疑惑的各种现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跟夏树好好道歉才行。虽然在废弃游乐园时已经道过歉了，但我想要道歉的理由和当时是完全不同的。不过，你都已经宣布放弃对我表白了，我如果还硬是要你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才会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和你联络。因此，我刚才发现是夏树打来的电话时，就在想：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既然你都要表白了，那让我来猜测你想说的事情应该也无妨吧……夏树，真的很抱歉。你明明是想向我报告好消息，我却妨碍了你。

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你打这通电话还有别的目的。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嘛。如果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夏树所隐瞒的事情，我想我现在应该还继续和你保持着联络，然后跟你说我过年会回老家，问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见个面。

夏树，你应该是想在我说这些话之前告诉我结婚的消息吧。为了把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当成一时的鬼迷心窍，让它在今年之内画下句点。这样子你也就不用再和我见面了——

所以你今天晚上才会在你女朋友你太太不在的地方打电话给我对吧。

怎么样，夏树？我哪里说错了吗？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时候夏树应该就会笑着否定我了吧。然后对我说「你只有自信人呢」之类的。

说不定我一直在期待你对我这么说。那样子，我就能和你继续当朋友。

……不过，既然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说任何话，就代表我的KISETSU是正确的吧。夏树你大概作梦都没想到，自己一直隐瞒着的事情已经被我看穿了吧。不过，我其实也是可以好好完成KISETSU的喔。只要拼命观察，就能够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说明喔。

因为从认识你之后到现在，我已经和你一起替很多事情进行KISETSU了——

３

一开始听到时虽然很惊讶，但我还是认为冬子所说的「结婚」只是碰巧猜中的。心想大概是冬子在KISETSU老是过度追求浪漫的习惯，终于在这次引发了奇迹吧。若要举例的话，就像是闭上眼睛挥了几十次球棒，其中刚好有一次打中球，还击出了全垒打。

但我彻底小看了冬子。我在这一年里无意识地撒下了各式各样的线索，冬子是以其为根据，用再正当不过的方法进行KISETSU的。我所经历过的感情轨迹放弃坚持多年的爱慕之情，决定和其他女性结婚的心境变化，全都被她以仔细的观察为根据推论出来了。

「全都跟冬子你说的一样。」

在沉默许久后发出来的声音变得跟感冒了一样沙哑，这或许是夜晚冰冷的空气所造成的。

「我要结婚了。预计会在春天的时候举办婚礼。」

令人意外的是，冬子连那些老套的祝福都没有说。相对的，她谈起了这样的话题。

「…我之前曾说过『很像旋转木马』对吧。」

她指的是不断循环的季节。在废弃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冬子的确说过这句话。「当时夏树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季节不断更迭』这句话。我原本以为我们肯定是一起坐在旋转木马上，并共同度过不断转变的季节。但是，如果季节是旋转木马上的马，那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并肩共骑。『冬天』的我和『夏天』的你所骑的马是在彼此的正对面。」

——冬和夏本来就是无法相依而活的宿命。

「所以，我事后就想，明明夏树在用相机拍摄废弃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后没多久就说了那段话，为什么我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呢？对我而言，季节是会『转变』的事物。是自己会骑在上面不停绕圈的事物。但你却是在栅栏外面看着这样的我对吧。你无论何时都贯彻观察者的立场，对你来说，季节是用眼睛『看』【注３】的事物。而站在栅栏外的夏树身旁当然有个你最爱的人。」

【注３】在日文中，代表季节更迭的「移」和代表用眼睛观看的「映」发音相同。

别再说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大叫。那不能用「最爱」这两个字来形容。这是唯一一件冬子到现在仍旧理解错误的事情。我曾经多次想甩开陪我一起站在栅栏外的人的手，去乘坐上面有冬子的旋转木马。

「……如果冬子你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坐上你旁边的马。因为你一直坚持拒绝，我才会放弃去骑那座旋转木马。」

我明明知道没有那个权利，却还是吐出了像在责怪冬子的话。关于我约冬子到有旋转木马的地方这件事，冬子刚才说我在校外教学那一晚和今年秋天所要告诉她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但从我的角度来看，那不仅代表了终结一段恋情的意义，也代表了要确定两个人能不能一起坐上旋转木马的意义，所以目的可以说是一样的。冬子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似地，让话题跳到了别的方向。不过，虽然在我目里听来，她的话题转得毫无脉络可言，但在她脑中应该是有明确次序吧。

「夏树你知道我打算妨碍你告白的时候，曾经说过『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对吧？」

我对这句话有印象。在废弃游乐园的时候我的确这么说了，而且虽然在七年前我没有明白地说出口，心里却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我并不是没有感觉到心痛，虽然听起来很像在替自己辩白，但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校外教学的那一晚，才会割伤自己的小腿。我认为那是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我想要代替夏树承受若是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感觉到的痛苦。」

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从冬子的白色肌肤渗出来的血。但我以为那肯定只是冬子为了达成目的而做出来的夸张效果，并没有继续深入追究。当时我的脑袋完全遗漏了这项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割伤自己的肌肤时怎么可能不会伴随着痛楚呢？

「至于废弃游乐园的那件事，为了获得姐姐的协助，我在事前就把所有事情都坦白告诉她了。你能够想像我姐姐因为这件事把我骂得有多惨吗？一个重要的朋友对我有好感，鼓起勇气想要传达心意，我却不肯听他说，还做出想要敷衍过去的行为，她口这样子实在太卑鄙了，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但我还是一直低头拜托她，最后才勉强得至她的协助。」

这又是一件让我难以想像的事情。当我在思考她们这种类似共犯的关系时，脑子里浮现的只有她姐姐觉得有点好玩而答应协助的模样。

「就算别人没有告诉我，我也很清楚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差劲的事情。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要失去我和夏树的关系。我想一直和你当朋友。」

因为我们只能当朋友。因为冬子自己也很清楚，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我的心意。

「我一直梦想着如果能让校外教学那一晚造成的疙瘩消失，跟以前一样和夏树说着KISETSU之类的事情，开心地过日子就好了。甚至觉得就算要因此讨厌自己也无所谓——但还是办不到。就算再怎么讨厌自己、就算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不愿和重要的朋友分开，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和自己告别。像这样子互相告别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我没办法和自己告别，但我也不想和夏树告别……这根本就是耍任性嘛。」冬子呼出了一口气。那听起来像是在微笑，却隐藏着极为悲伤的声响。

有两个人影从公园旁经过。其中一个身材高眺的是男性，另一个步伐较小的则是女性吧。在这寒冷天气中，他们看起来并不像赶着回家，而是慢慢品尝着一起度过的时间。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冬子喜欢上我呢？」

我望着逐渐变小的人影，忍不住脱口说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正如你也知道的，到目前为止我经历过许多奇妙的事件，而且大多借由贯彻观察者的立场来对其进行KISETSU。但只有这个认识冬子后没多久就产生的疑问，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观察出答案。」

「不要说『该怎么做』这种话好吗？」

冬子回答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但也像是在对我惨叫。

「夏树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喜欢某个人需要理由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吧。没办法喜欢某个人也是没有理由的。」

这句话虽然很残酷，但也是毫无疑问的真实。那些我认为已经完成KISETSU的事件。其实也只有解开表面上的谜题，至于隐藏在其中的人们的心理，有很多都是我想像出来的。认为人心可以用理论来说明，这本来就是一种非常自大的想法。冬子是否曾经试着喜欢上我呢？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喜欢上我，才深切地体会到无法喜欢某个人也是没有理由的呢？当然了，这或许只是到现在仍旧想挽回她的我所许下的不干脆的愿望罢了。不过，就算只有现在这一刻，我也想相信事实真是如此。

「我们已经连朋友都没办法当了吗？」

我抱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开口说道。冬子并没有再度陷入犹豫，她已经掌握明确的答案了。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夏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吧。」

没错。只要我跟冬子还是朋友，我的内心某处应该就会一直期盼着哪天能和她一起乘坐旋转木马吧。就算认识了其他应该去爱的人，与对方结婚，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样的想法也一定会跟病魔一样，盘据在内心深处无法消失。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我才会决定在今晚将事情做个了断。

我会在今天结束与冬子的朋友关系。或许我们之后还是有可能会在同学会或其他场合上遇到对方。但我们应该只会把彼此当成普通的同班同学来对待，不会再抱持着任何超越这种关系的感情，又或者是干脆表现出冷淡到不自然的态度，把对方当成陌生人看待吧。

「那么，让我在最后说一句话吧。」

结束的时刻接近了。这并非预感，而是实际感受到它逐渐逼近。我压抑着激动的感情向冬子请求，她便以如细雪般的温柔拥抱了我的情绪。

「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

刹那间，从相遇起到今天的记忆在我的体内到处奔驰这种情景偶尔会被比喻成走马灯，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曾经有人像把季节形容成旋转木马的我们一样，抱持同样的印象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像可以把所有的回忆都缠绕在上面。我借由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试图把那些回忆吐出体外。

「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冬子。」

这件事情我应该早就传达给她了。但我还是希望至少有一次机会能好好地用言语表达出来。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感情，也是为了亲手吊祭长年与我相伴、一部分的心。因为光是要倾诉这件事，就花费了我长达八年的岁月。

０１

「谢谢你喜欢这样的我。」

冬子最后的声音奏出了我从未听过的音色。原来还有我所不知道的冬子啊，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舍。过了不久，我听见令人肝肠寸断的刺耳声音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永别了，冬子。

我最喜欢的人。

第一卷 尾声

脸颊传来了冰冷的触感。我抬头望向天空，发现细小的雪花正一片片往下飘。我好一段时间什么都无法思考。脑中像是塞满了厚重的云一样全都灰蒙蒙的，身体冰冷到快要冻僵，但又觉得好像只要动一下身体，就会被揭穿这全都是梦，所以连要从长椅上站起来也办不到。

流逝的时间感觉好像很长，又感觉像是只过了几分钟。突然间，我感觉到附近有人在动，顿时回过神来。

我听见了鞋子踩着地面的沙土的声音。如果是在刚开始讲电话的时候，我或许会以为那只是经过的路人，不会特别去注意吧。但现在的夜色已经比当时还浓，进入了有人从视线死角靠近的话必须加以戒备的时间带。

我反射性地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电灯的亮光从正面照着脚步声的主人，使其外观自夜晚的缝隙间浮现。

「……亚季。」

我除了呼唤她的名字外什么都做不到。

亚季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声音，而是像在忍耐似地抱着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

亚季是我的女朋友。我们还没有入籍，所以算是我的未婚妻。

我们是在京都的大学认识的，我一进入大学就和她成为同班同学，她对我有好感，我们才会开始交往。当时距离高中毕业还没有很久，我虽然想要彻底放弃，却仍旧无法忘怀失败的恋情，所以即使对亚季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却还是答应她的要求，和她交往。我怀着期待地想，只要交了女朋友，喜欢上她，或许就能够忘记那个甚至已经没有再继续联络的人。

虽然动机不纯，但我认为我的判断并没有错。在与亚季度过的愉快时间里，我真的喜欢上了她，脑中根本没有浮现过对其他女性的感情。如果要形容的话，与其说是已经不再喜欢了，不如说是让这段感情在内心深处冬眠，连一点味道都不会飘散开来，会比较正确。

在那之后，我和亚季连争吵的次数都很少，虽然一起从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的关系而变成福冈与奈良的远距离恋爱，但两人之间从未出现过与分手有关的话题。直到那时为止我们的交往都没有任何问题，进行得很顺利……但是，既然说是冬眠，那就会有融雪的时候。

离开大学的那年夏天，我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一封讯息。如果没有那封讯息的话，我应该不会主动联络她吧，那封讯息很快地就引导我们重逢，也轻易地唤醒了好不容易进入冬眠的感情。已经失败的恋情擅自被缝补起来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的心已经偏向那个人了。我和亚季一起经历的岁月绝对不短，但我的确曾把与她分手列入选项之一。既然如此，在前往神户之前，我应该要先对亚季提出分手的要求才算合情合理。但我最后并没有说出口，就这样在前往神户的时候顺道去见了别的女性。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话虽如此，到了神户后，我所得知的却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接受我的残酷现实。就算把失败的恋情缝补起来，还是无法改变它已经失败的情况。虽然还怀有留恋，但我也不得不领悟到，现在还去考虑这段感情的可能性是不会有结果的。

同时，亚季因为无法忍受分开生活的寂寞，也开始不时提起结婚这两个字了。我们之前在学校生活时每天都能见面，她很快就受不了这一年的远距离恋爱。于是我便体谅她的心情，向公司提出调职到关西的申请。我原本和亚季约好在成功调职后就结婚，没想到我的调职申请很顺利，在今年夏天确定于下期业务开始时调职，所以我们就正式开始处理婚约的事情了。

在安排两家人见面之前，我们先各自向对方父母打过了招呼。正如我在七月时的电话里说过的，亚季因此抽空来了福冈一趟。我就是在那时造访老家的冷清游乐园。我向父母介绍完亚季后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情，就和她去那里稍微打发一下时间。接下来，我们在八月的时候安排两家人在大阪见了面。我拜托高中同学圣奈处理预约饭店的事情时，住宿者清单里所填的名字是父母、姐姐、我以及亚季。虽然亚季也可以选择和其他家人一起回奈良，但因为我难得来到大阪，就以寻找在大阪的新家为由，陪我在饭店住到隔天。此外，我的妹妹名字叫秋绘，正在大阪的大学就读，也独自居住在大阪，所以没有必要住在饭店里。

在那之后，我忙着准备搬家之类的事情，也在秋天时被公司正式告知要转调到大阪。于是我把下期业务快开始前的九月底当成最后的机会，和某人去了废弃游乐园。惠里奈询问我与她的关系时，我之所以回答「目前还算是朋友」，是因为根据我的计划，我会在那天向她报告结婚的事情，并结束与她的朋友关系。顺便一提，因为那天是平日，亚季必须上班，我晚上已经和她约好要一起在外吃饭了。

我现在和亚季一起住在这座公园附近的公寓里，过着忙碌但充实的生活，没有任何事情能阻碍即将到来的结婚，除了必须在过年前向某个人报告结婚的事情之外。不过，那件事也终于在今天，也就是不久前处理完了。

——我不确定该不该使用「最爱」这两个字。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爱着亚季，也对结婚这个决定毫无后悔，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在某一名女性离开我的世界后，亚季现在肯定就是我最爱的人了。

「……你不是去洗澡了吗？」

亚季什么都不说，我便叹着气这么问。

在离开家之前，我算准亚季正准备去洗澡的时间，对她说我要去一下便利商店，然后就出门了。亚季习惯花很多时间洗澡，平常都要超过一个小时才会出来，所以时间应该很足够才对。而且我在晚上出门去便利商店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低着头往下看的亚季回答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把话语滴落在脚边。

「阿夏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有点担心，就跟在你后面跑出来了。」

「所以……你全部都听到了吧。」

「是不至于连对方的声音都听得见啦。」

在大众运输工具里和某人讲电话的时候，周遭的人之所以会觉得烦躁，是因为只能听到对话的一半，我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就算只听到一半，也就是只听了我说的话，也足以造成致命伤了。我说了好几句就算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绝对无法当作没听见的话。

亚季在垂头丧气的我身旁缓缓坐了下来。我们之间隔着没有近到能碰触对方，但也没远到能让他人看见空隙的距离。

「……对不起。」

最后我挤出了这句话。

「我并不是希望你原谅我才会道歉，只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对不起你。」

「是啊。感觉像是被人揭穿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纸糊的模型。」亚季脸上浮现的笑容想表达的大概是自嘲之类的意思吧。

「不过，老实说，我并没有很惊讶。应该说我自己也对不觉得惊讶这件事吓了一跳。」我有种想要问她为什么的心情。但我不认为那是目前应该提出的问题。

「今后该怎么做，全交给亚季你判断吧。我没有权利去指望什么。」

「阿夏，你老是这样子呢。我只要说了什么；你都回答照我喜欢的去做就好。」是这样吗？我的记忆蒙上了一层雾，没办法清楚地想起来。

「我一直很介意阿夏你没有看着我的事情。一开始是我先喜欢你，我原本觉得这大概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在不久之后，就算我不想知道，还是感觉得出来。那就是夏树你真正的愿望肯定是在与我所处的世界外面，所以只要你还待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就不会有想要特别说出口的愿望。」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所以亚季的告白刺痛了我的心。

我曾经觉得，当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存在，却只能获得除此之外的东西，不管获得什么都是一样的。但至少我在与亚季交往的这几年并不常出现这种感觉。不过，在她首次指出问题所在后，我开始对自己的感情失去自信。

「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阿夏有一天能看着我，觉得我也算是用自己的方法努力过了。在决定要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愿望终于成真，松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无法实现的恋情，还为此沾沾自喜。」

不过，那只是我的误会罢了……在我的心里，亚季说的这句话我只同意了一半。无法实现的恋情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我不想被任何人否定。亚季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夜晚的天空。雪片在景色中所占的比例已经比刚才多了不少。

「旋转木马吗……」

亚季喃喃说出的这个词汇让我忍不住转头面向了她。电灯淡淡的亮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白。

「阿夏，你在电话里提到了旋转木马的话题对吧。你说你想和电话另一头的人一起坐旋转木马，却无法如愿。」

——因为你一直坚持拒绝，我才会放弃去骑那座旋转木马。

「我听着听着，就隐约明白你说的旋转木马是一种譬喻了。不过，阿夏也没有一直和我坐在同一座旋转木马上呢。你和我所在的世界里并没有你想实现的愿望。」

我明明置身于这个世界的内侧，却不断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你问我今后该怎么做，这种问题我没办法马上决定的。毕竟那是会左右人生的挑择啊……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先向你确认清楚。」

亚季也转头看向了我。她的长发随之晃动，黏在发梢的雪花轻轻地掉了下去。

「阿夏，你之前究竟是坐在哪一座旋转木马上呢？」

原来如此。

我其实也严重误会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若是无法和喜欢的人一起乘坐，那就只能找别人，所以我一直是和别人一起在马上绕圈，度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但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跟任何人一起乘坐过同一座旋转木马。就算待在这个世界，我也只是站在栅栏外望着旋转木马而已。到头来我一直都只是个观察者。有个人曾经说过，让自己过着毫无遗憾的人生是对家人最好的回报。一所以我也仿效她的想法，希望自己能过着毫无遗憾的人生。为了达成这个愿望，我无论如何都必须经历一项仪式，那就是割舍并吊祭长年与我相伴的一部分的心后再结婚。而在仪式已经结束的今晚，我应该i抛下一切后悔，能够不含一丝牵挂地走向结婚这一步才对。但是

有一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那就是我其实曾梦想着能够乘坐别的旋转木马。

当我在最后的最后搞砸事情，让人知道这项愿望后，现在我的心里又正在重新产生出强烈的后悔。

诅咒自己的话语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自从我开始思考结婚这件事，就时常对创造出现在的我的家人浮现感谢之意。我明知道诅咒自己就等于是背叛这份感谢，却还是无法克制对自己的厌恶。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愿望，让某个人感到痛苦，也伤害了另一个人，事到如今我才自觉到这是多么差劲又多么卑劣的事情。即便如此，我也绝对无法和自己告别。无论我多么讨厌自己……

雪下得越来越大，但落到地上后还是融化了，并未成为积雪。而我原本相信是恋爱之情的一部分的心，也因为丑陋、悲惨、可耻和污秽而改变外貌，一块一块崩落瓦解。即便我最讨厌的自己就这样连同身体一起完全消失也无所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那正是我现在最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的意识因为寒冷而变得朦胧。雪片遮蔽了我的视野，连坐在身边的人都像位于远方似地看起来很模糊。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慌张地想冲向她身边。向来冷静观察各种事情的眼睛，一旦得知自己身为当事人的立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在那边稍等我一下。

不要跑到外面的世界去。我现在就过去你那边，回答你所问的问题……

但是，我还没有到达那里，世界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住宅区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黑暗中，身旁被跃马及豪华的马车包围。轻快的音乐和华丽绚烂的灯饰刺激我的知觉，使我连现实跟幻想都无法区别。当我回过神来时，视野早已变得相当清晰。我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站在何处。

——我在一座坏掉的旋转木马上遥望着世界。

那座旋转木马的电力系统被融化的我自己破坏，黑漆漆地伫立在夜色中。其周围座落着无数的旋转木马，有的只坐着一个人，有的坐了两人以上，正不停地绕着圈。距离我较近的旋转木马上有个骑着马的人正在对我挥手。那令人怀念的身影让我想要与对方一起乘坐，但我的身体已经融化，无法移动，连挥手回应都做不到。过了不久，她也对我失去了兴趣，又开始专心地骑着马绕圈。灯饰照亮了她跳动的身影。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一直、一直用这双眼睛看着她。

【完】

第一卷 后记

为了将本书问世的经过记录下来，我正在写我的第一篇后记。这个故事是由投稿参加第三十一届横沟正史推理小说大奖的稿件删改修正而成的。我在二０一０年的夏天写下了投稿用的稿件。为了赶上只剩下三个月的截稿时间，我在只有想到两章点子的情况下仓促开始写作，边写边构思其余章节。虽然是我现在无法想像的草率写作过程，但或许是多亏了这种宛如附身一样在短时间内一气呵成的情况，我在写完的瞬间，甚至觉得「就算没有通过评选，也不会后悔写下这个故事」的满足感。而就像在印证这种感受一般，这个故事后来也进入了最终评选的阶段。第一次进入最终评选让我喜不自胜，满心期待着能借由本作出道，所以当时已经着手创作下一部作品，却完全无法进入状况，就这样到了最终评选结果公开的那一天，结果则是落选。失望的我曾经想过要将这份正在创作的作品拿去投稿同样奖项的下一届。但是到了隔天早上，我因为对「如果要投稿同样奖项的话，最快也要在一年后才能得奖」这项单纯可见的事实感到害怕，所以就在那之后花了一个月死命地写完作品，拿去投稿了别的奖项。

让我确定成为作家的就是当时所写的作品。然后，在第一本作品问世的那一年年底，主办横沟正史推理小说大奖的角川书店(现为KADOKAWA)联络了我，询问是否愿意发表本作。

之后本作以连载的形式进行了改写，要修改自己好几年前所写的作品实在很困难，所以最后还是几乎全部重写了。虽然我确定品质因此提升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莽撞冒失的热情这件事，也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不过，我现在诚挚地认为能让本作呈现在世人面前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感谢给予我这个机会的KADOKAWA与责任编辑，还有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无论是什么样的印象，我都希望这部作品能留在阅读过的人们记忆里。最后我要感谢欣然承诺成为本作登场人物范本的友人。

若没有你的理解和支持，现在的我应该无法拥有作家的身分吧。

真的很谢谢你。也祝你永远幸福。

——冈崎琢磨二０一五年六月